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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煤味威士忌正夯!特殊風味從哪來?4 工法、環境因素、化學物質拆解

美國土木工程博士,目前從事工程顧問工作,曾參與國內外交通、水、電事業等大型工程規劃設計。2005 年開始經營「憑高酹酒,此興悠哉」部落格至今,已完成超過 2000 種以上的品酒筆記和數百篇論述文章;2006 年加入「台灣單一麥芽威士忌品酒研究社」,並於 2012~2015 年間擔任 4 年理事長;2015 年獲頒蘇格蘭 Keeper of the Quaich;2018 年出版《威士忌學》;2020 年出版《酒徒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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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喜歡「泥煤味」嗎?近年泥煤版威士忌的需求大增,許多酒廠也紛紛搶入這塊市場。泥煤味到底從哪來的?哪些因素能淬鍊出如此奇妙的風味?

近幾年來,泥煤版威士忌的需求大增,許多過去不做或不裝泥煤威士忌的酒廠,也紛紛改旗易幟的推出泥煤裝瓶,如果哪天高地的格蘭傑(Glenmorangie)、斯貝賽(Speyside)區的麥卡倫或低地的歐肯(Auchentoshan)推出泥煤版,大概也不會讓人感覺意外!

便因為如此,嗜好泥煤威士忌的酒友多了許多選擇,而非獨沽一味的鎖定艾雷島(Islay),而且除了蘇格蘭 5 大產區之外,還包括台灣在內的多國酒廠如英格蘭、愛爾蘭、日本、印度、瑞典、瑞士等,也紛紛生產泥煤威士忌。(延伸閱讀 / 威士忌的前身,是深山裡的私釀酒!世界 5 大威士忌產區一次看)

在遍嚐各產區、產國及各酒廠的裝瓶之後,酒友們是否發現,不同泥煤威士忌的風味有著微小差異,而且若從「蘇格蘭威士忌研究所」(SWRI)建構的 風味輪 來看,可區分為以下 3 大類:

  1. 焦味(瀝青、煤灰、灰燼)
  2. 藥水(TCP 藥水、消毒水、germoline 軟膏、醫院)
  3. 煙燻(燒木頭、煙燻鯡魚、培根)

這些古怪的風味,來自何處?

威士忌的「泥煤味」從哪來?3 大類、8 種酚類物質造就

依據泥煤的形成環境,不同的地形、地質和氣候條件適宜不同的植物生長,這些植物死亡後形成的泥煤組成成份不同,經燃燒產生的化學物質當然也不同。

蘇格蘭擁有不同的泥煤區,占據土地總面積的 20% 以上,依形成條件可分為兩大類,包括因經年降雨所造成的氣候型沼澤,及因地勢低漥所造成的盆地型沼澤。前者常見於蘇格蘭的西部、北部以及西海岸與北海岸島嶼,地下掩埋的植物含有較多的水苔、石楠或低矮的灌木,至於後者,底層的植物偏向水生菅茅或水草。

以上的區分雖然籠統,但大致可說明為什麼不同區域的泥煤會有不同的風味,但如果想更進一步的比較,便不得不提及幾個化學名詞。

泥煤燃燒後生的煙霧中有 8 種重要的酚類物質,又可分為 3 大類,包括苯酚類(苯酚、4 -乙基苯酚)、癒創木酚類(癒創木酚、4 -甲基癒創木酚、4 -乙基癒創木酚)和甲酚類(鄰甲酚、間甲酚、對甲酚),其中苯酚類的嗅覺門檻濃度(專業術語為「閾值」)是其他兩類的數百倍,測得的含量又低,基本上聞嗅不到,因此直接忽略,只需記得偏向煙燻味的癒創木酚類,以及偏向藥水味的甲酚類即可。

泥煤的風味從哪來?泥煤燃燒後生的煙霧中有 8 種重要的酚類物質,只要記得偏向煙燻味的癒創木酚類(癒創木酚、4 -甲基癒創木酚、4 -乙基癒創木酚),以及偏向藥水味的甲酚類(鄰甲酚、間甲酚、對甲酚)即可。

研究:艾雷島的藥水味、碘味,其實是大腦的「想像」?

接下來我將引用 Barry Harrison 於 2007 年發表的博士論文,以及好友尤愛月(尤宗吉)於蘇格蘭赫瑞瓦特大學(Heriot-Watt)就學期間所做的研究和整理。

Harrison 博士採集了蘇格蘭 6 個地區的泥煤,包括艾雷島 3 處、奧克尼島、高地及斯貝賽區各 1 處,而後在實驗室內利用相同份量的 6 種泥煤來烘乾相同的麥芽,並以相同的製程來蒸餾新酒,最後再以科學儀器分析新酒中的酚類物質含量。他發現,使用艾雷島區的泥煤時,新酒的酚類含量都高過於其他3處,但是假若比較 2 種酚類的比值(甲酚類/癒創木酚類),斯貝賽的泥煤遠遠高過於其他 5 處。

還記得嗎?甲酚類以藥水味為主,而癒創木酚類的表現為煙燻味,又由於這兩種酚類的嗅覺門檻差不多,因此斯貝賽區泥煤產生的藥水味較重,反而艾雷島區以煙燻味為主。但儀器檢定數據不等同於人類感官,所以 Harrison 博士另請 22 位專業品酩小組針對 6 種新酒做感官測定,而同樣的,唯一藥水味高於煙燻味的泥煤產區,不是艾雷島,而是斯貝賽區。

各位酒友們,這個結論是不是顛覆了大家過去的想像?確實,不同區域的泥煤擁有主要風味特徵,但是當我們用消毒藥水、碘味、征露丸來形容艾雷島的泥煤海風時,很可能是來自對艾雷島的浪漫憧憬,導致心理影響生理,讓大腦做出錯誤的判斷。

有趣的是,我們時常用於形容海風味的碘味,在 Lazarus et al. 的一篇研究中被揭開真相。根據他的測定,艾雷島威士忌的碘含量微乎其微,遠低於碘的香氣閾值,因此所謂的碘味不太可能是來自碘。但到底是什麼激起我們的海風幻想?最可能的是一種稱為「2,6 -二溴苯酚」的化學物質。這種聞起來類似海水味與碘味的物質,其香氣閾值極低,但是拉弗格 10 年所含的濃度卻超過閾值的 600 倍,所以,又是一件浪漫的想像。

另外,我於參加尤愛月的泥煤課程時,對征露丸做出煙燻味的判斷,卻是全場唯二,因為在我們的刻板印象裡,治療腹痛、腹瀉極有效的征露丸,本來就是一種藥物,不過征露丸的主成分為藥用木餾油,而木餾油所含的癒創木酚類占比接近一半,香氣表現很顯然以煙燻為主。只不過在我的幼年印象裡,征露丸確實充滿了藥水味,莫非改了配方?

除了地理因素、酚類物質,影響泥煤風味的 4 大因素

酒友們讀到這裡,心中會不會出現許多問號?因為以上的研究都在實驗室內進行,但同樣的結論是否能適用於商業泥煤麥芽?何況我們喝到的酒都熟陳好一段時間,橡木桶的影響是不是也該考慮?

非常好,接下來就談談影響泥煤風味的其他因素。

1. 泥煤層的深度

我於 2018 年造訪高原騎士(Highland Park)酒廠時,酒廠的全球品牌大使 Martin Markvardsen 告訴我,哈比斯特(Hobbister)泥煤依其開採深度大致分為 3 層,最上層包含尚未完全分解的植物,碳水化合物含量較高,但酚類物質較少,燃燒產生的香氣偏向煙燻;中間層的植物在地下水位以下進行無氧分解,燃燒時含煙量高,產生的香氣趨向辛香及香草等風味;最底層則因為炭化程度較為徹底,燃燒時溫度較高、含煙量少,賦予麥芽焦油、煤炭等等的氣味。

的確,根據 Harrison et al. 的後續研究,奧克尼島和艾雷島的泥煤隨著埋置深度增加,其碳水化合物含量遞減,而甲酚類和癒創木酚類的含量都遞增,雖然癒創木酚類的總量還是高於甲酚類(也就是以煙燻味為主),但甲酚類的增加量略大於癒創木酚類(也就是愈深的泥煤藥水味愈多)。

蘇格蘭泥煤層厚度的平均累積速率為 0.5~1.0 mm/年,因此每 1 公尺厚的泥煤至少需要 1000 年來緩慢堆積形成。

2. 泥煤麥芽的製作方式

早期的烘麥窯分為上下兩層,中間以有孔鑄鐵板隔開,上層放置厚約 1.2~1.5 公尺的濕麥芽,下層燃燒泥煤或其他燃料。在泥煤還未被透徹研究前,一開始便利用燃燒泥煤產生的熱量來蒸乾麥芽,等麥芽的含水量降到約 20~25% 左右──稱為「折點」(break point)──此時麥芽表面的自由水大概都被烘乾,而在早期的觀念裡,折點以後的麥芽再也無法吸附泥煤,因此改用無煙煤或其他燃料繼續烘乾,將麥芽含水量降到 4% 左右。

目前部分自行發麥的酒廠仍採用這種方式,雲頂內部便高懸著烘麥解說牌,我於造訪高原騎士酒廠時,也在窯爐旁看到雙燃料的粉筆註記(泥煤 9 小時,煤炭 20 小時)。

泥煤的熱效率不高,商業發麥廠興起後,逐漸揚棄將泥煤當作燃料的烘麥方式,而視之為風味物質,利用高溫無氧的熱裂解方式製作出揮發性物質和焦油等煙霧顆粒。有趣的是,現代的研究結論與早期完全相反,麥芽在「折點」以後吸附泥煤的效率最高,因此烘麥室裡的濕麥芽先以熱空氣將含水量降低到 25% 以下,再以風扇將悶燒產生的泥煤煙霧導流到烘麥室去燻製麥芽,等泥煤度達到設定值之後,停止輸送煙霧,繼續以熱空氣將麥芽烘乾。

傳統烘麥方式製作出的泥煤麥芽,其癒創木酚含量比苯酚、甲酚為高,因此風味以煙燻為主,加上焦甜、堅果與杏仁。至於現代化方法製作的泥煤麥芽,甲酚及苯酚等含量較高,產生較多的藥水、瀝青、焦油等風味。

奧特摩動輒數百 ppm 的泥煤麥芽怎麼做?根據官方說法,他們的泥煤麥芽委託 Bairds Malt,利用浸泡、發芽、烘乾全在同一個箱體的薩拉丁箱來製作,使用的泥煤則來自高地。為了盡可能的讓麥芽吸附泥煤,開始設定的溫度較低,緩慢的花 5~7 天將麥芽烘乾,但完全不控制最終泥煤值。依據這些說明,很可能泥煤的初始濕度較高,長時間悶燒後,麥芽吸附的癒創木酚類較多,風味趨向煙燻,酒友們不妨仔細分辨。

高原騎士(Highland Park)的烘麥窯爐。
百富(The Balveniek)的烘麥窯爐。

3. 蒸餾

基本上,當我們談論泥煤值的時候,指的是麥芽測得的總酚值,這個數值可能隨測量的方法(比色法、GC、HPLC)而有所差異,一般商業發麥廠使用的是比色法,當泥煤度較高時可能較不精準。這也便是布萊迪(Bruichladdich)的全球品牌大使 Chloe Wood 告訴我,他們從發麥廠運回奧特摩麥芽後,都會以 HPLC 方法重新測定。

麥芽顆粒吸附的酚類物質,歷經糖化、發酵和蒸餾之後,一定有所損失,但損失多少?已故威士忌大師Jim Swan 曾以 27ppm 的泥煤麥芽做過量測,以總重量而言,經酒汁蒸餾後,已經損失 65%,再經烈酒蒸餾,僅存 3.4% 的量在酒心中,絕大部分的酚類物質都隨著蒸餾廢液排除掉。

酒友們或許會想,怎麼可能僅存這麼少的量?新酒的泥煤度豈不是不到 1ppm?濃度不是這樣算的,必須與蒸餾後的酒心量相比,因此新酒的泥煤濃度大約減損為麥芽階段的 1/3~1/4 左右。

由於泥煤的分子量較大,蒸餾所需的溫度較高,因此酒心切點越往後延(即酒精度越低),可能取到的酚類物質則越多。一般酒廠的酒心約取到 65~64%,雅柏(Ardbeg)取 62.5% ,波摩(Bowmore)取到 61.5% ,而樂加維林(Lagavulin)則取到 59%(以上根據 Misako Udo 所著《The Scottish Whisky Distilleries》),台灣的南投酒廠釋出 2 種泥煤版威士忌,分別取在 64% 和 62% ,酒友們可以比較看看其間差異。除此之外,蒸餾速愈快,愈容易將較重的物質提取出來,緩蒸慢餾確實能得到較輕盈乾淨的酒體。

富有泥煤味風味的雅柏(Ardbeg)威士忌。

4. 橡木桶熟陳

以上所有的說明都著重在麥芽以及新酒的風味,但是長時間在橡木桶內熟陳後,原本的酚類物質會緩慢蒸散,但是也會從木桶中萃取、合成酚類,其中又以製桶過程中烘烤、燒烤產生的癒創木酚最為明顯。

所以就算是非泥煤麥芽的威士忌,同樣也能讓我們感受到煙燻味。但是橡木桶的影響非常複雜,尤其麻煩的其他香氣將干擾泥煤風味的表現。Tao Yang 在他的博士論文中做了許多實驗,包括量測 6 種市售泥煤威士忌的酚類物質和品酩小組的評分,以及將泥煤威士忌加入無泥煤的乙醇、穀物威士忌和麥芽威士忌,測試需要多少添加量才能感受到泥煤味⋯⋯。而結論是?簡單說,熟陳後的變化維度太多,難以判定。

釋疑:流經泥煤田的水,也能帶來泥煤味?

討論了那麼多的泥煤,最後來談談一個十分有趣的行銷話術:在無限放大的泥煤想像裡,蒸餾廠使用流經泥煤田的水,因此讓威士忌充滿獨特的泥煤風味。

英國的泥煤區總面積約 1.75 萬平方公里,其中 68% 在蘇格蘭,而全蘇格蘭的泥煤區占土地總面積的 20% 以上,因此許多酒廠使用的地表水或地下水都可能流經泥煤層。但是讀者若繼續閱讀下一篇《我們使用來自湧泉的硬水》,可得知威士忌的產製過程中,最後進入我們口中的水只包括糖化、入桶稀釋和裝瓶前稀釋這 3 種水,早年可能汲取酒廠周邊的水直接使用,但今日必須符合環境衛生標準,因此這些水都必須進行過濾、逆滲透或去離子處理。

經過處理後的水,即便流經泥煤田,還能留下多少化合物質呢?目前為帝亞吉歐(Diageo)「麥芽大師」(Master of Malt)的 Craig A. Wilson,於攻讀博士期間從 8 間酒廠中取得製作水樣本(含泰斯卡、卡爾里拉和拉加維林),並取得用於波摩酒廠的溪水,而後測定水中的 8 種酚類。根據他的量測,所有樣本的酚類含量基本上是 0 ,唯一不是 0 的酚類只有 4-乙基癒創木酚,但 0.01ppm 的含量也微不足道。

流經泥煤田的水,在風味上一點影響也沒有。

很抱歉,流經泥煤田的水,在風味上一點影響也沒有。所以,這杯充滿迷人海風滋味的酒來自何處?

香氣裡強烈的海風與海鹹、繚繞的煙燻和陣陣消毒藥水味,顯然是來自艾雷島,但也無法捨棄其他島嶼的可能性,不過,或許來自高地、斯貝賽區或坎貝爾鎮,有沒有機會是瑞典、瑞士、印度、台灣呢?很難說,真的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