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劇本的情況下製作電影十分困難,但吉卜力工作室卻選擇以「形象圖板」的形式取代。解密宮崎駿獨特的電影創作流程:
沒有劇本的情況下製作電影十分困難,但吉卜力工作室卻選擇以「形象圖板」的形式取代。解密宮崎駿獨特的電影創作流程:
吉卜力電影的製作,從明確整理「要製作什麼樣的電影、何時完成」的企劃階段開始。當「想要製作什麼樣的作品」的整體輪廓初步成形後,便會開始製作一種稱為「形象圖板(Image Board)」的素材。這可以理解為「在電影或動畫的企劃階段,所呈現出的預想完成圖」,它會具有相當程度的完成度。
在吉卜力以外的動畫工作室中,這類圖像流程並不常見,因此可以說這正是吉卜力獨特的創作流程之一。尤其是由宮崎駿親自執導的作品,經常跳過劇本階段,直接進入分鏡圖的製作,已逐漸成為吉卜力的慣例。
對電影製作流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製作一部電影,聽來是多麼令人驚訝的一件事。而能夠實現這一流程的關鍵祕訣,正是「形象圖板」。
那麼,形象圖板究竟是什麼? 又是透過什麼樣的方式來完成,使得整部作品在沒有劇本的前提下仍能順利推進?接下來,讓我們更詳細地介紹「形象圖板」這一創作流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
簡單來說,形象圖板就是動畫企劃的圖像筆記。 在故事策劃初期,所繪製的故事板往往近似塗鴉般的草圖。可以說,這是一個透過描繪腦海中浮現的各種影像,逐步尋找自己真正想要製作的作品形象的過程。
在吉卜力,透過繪製形象圖板,逐步將模糊的想像變得更為精緻具體。如果翻閱《魔法公主》的初期形象圖板,就會發現它與我們所熟知的電影版本《魔法公主》有著相當大的差異。
例如,主角阿席達卡在早期的圖板中,借用了中亞、不丹族的形象,穿著一身極為陌生的服飾。然而隨著創作的推進,阿席達卡的外貌逐漸接近我們在電影中所熟悉的模樣。這說明了,宮﨑駿是在不斷重複繪製形象圖板的過程中,逐步雕琢出角色的最終形象。
研究吉卜力形象圖板系統的創作者兼研究者黃義雄,將這一系統定義為:「對想要創作的作品所展開的潛意識追蹤。」在他的著作中,黃義雄如此介紹宮崎駿繪製形象圖板的方式:
創作者必須快速繪製形象圖板的原因,是因為靈感往往停留在腦海中的時間非常短暫。靈感就像夢境,稍一拖延便容易被遺忘。 因此,在記憶尚未消失之前,應盡快以圖像形式記錄下來。
需要大量繪製形象圖板,則是因為只有畫得多,靈感才得以自由延伸與發展。越是頻繁地繪畫,就越容易激發新的創意。當這些創意逐漸累積、彼此串聯,故事的世界也將變得更加遼闊,作品內容也會更加豐富。
至於為何要反覆地畫,原因在於:透過不斷的反覆,原本發散的想像力會逐漸收斂,進而凝聚出具體的形象。這一點,從前面提到《魔法公主》的創作過程便可見一斑,正是藉由不斷地繪製形象圖板,宮崎駿才能精準地雕琢出角色與世界的具體輪廓。
在日本動漫產業的早期階段,不乏有動漫工作室採用這種圖像板系統。然而,隨著產業重心逐漸從原創企劃轉向將漫畫改編為動畫,這一創作流程也就逐漸式微。企劃的重要性也減弱了。
然而,吉卜力工作室擺脫了這樣的產業趨勢,走上了一條不同的道路。他們選擇延續以原創企劃為核心的製作系統,而不是依賴改編既有的漫畫作品。
對吉卜力而言,創作的出發點不是既有的原作,而是來自創作者本身的想像力。而「形象圖板」正是實現這一創作理念的重要工具。這個系統讓創作者與導演的構想得以具體化、視覺化,進而成為支撐吉卜力創作出兼具創意與獨創性的作品的根基。
那麼,讓我們來看看形象圖板在實際創作過程中究竟擁有怎樣的潛力。1998 年,宮崎駿在《魔法公主》之後,展開了下一部作品的企劃,暫定片名為《吭喳咔喳街的莉娜》(ゴチャガチャ通りのリナ)。他為此繪製了數張形象圖板,但似乎始終沒有產生令他滿意的靈感。最終,他說出一句:「我也不太清楚這部作品有什麼魅力。」便暫停了這項企劃。
接著進行的下一個企劃,是《畫煙囪的玲》(煙突描きのリン)。據說,這部作品原本打算描繪一名在澡堂煙囪上作畫的二十歲女性「玲」,與阻礙她前行的中年男子之間發生的各種衝突與騷動。
宮崎駿在一年多的時間裡,繪製了多到幾乎可以貼滿整面辦公室牆壁的形象圖板,積極地投入這部電影的準備工作。但問題在於,企劃團隊對這個案子並不太認同。在他們看來,以一位成年女性作為主角的電影,並不太符合「吉卜力風格」。
當團隊成員小心翼翼地將這樣的疑慮傳達給宮崎駿時,他回應道:「簡單來說,你們就是認為這個企劃是錯的,對吧?」隨後便將整面牆上張貼的圖板全部撕下,丟進了垃圾桶。 就這樣,他用超過一年半準備的作品,僅花五分鐘便畫下句點。
在放棄《畫煙囪的玲》的企劃之後,宮崎駿當場便決定要為一位常來工作室玩的少女創作一部作品。這位少女名叫千晶(ちあき),是跟吉卜力有往來的工作人員的女兒。(譯註:日本電視臺奧田誠治的女兒)
這部作品,正是後來吉卜力代表作之一的《神隱少女》。
若只看這段經歷,或許會以為《吭喳咔喳街的莉娜》與《畫煙囪的玲》只是被拋棄、未能實現的企劃。但事實並非如此。《吭喳咔喳街的莉娜》所繪製的形象圖板中,部分構想被轉化為《神隱少女》前半段「神之街」的場景;而《畫煙囪的玲》的主角形象,也被延伸為《神隱少女》中主角千尋在澡堂裡的可靠前輩「須見玲」(リン)這個角色。
這段經歷充分展現了形象圖板所具有的力量。其中第一項,就是「記錄」的力量。形象圖板,說到底就是為創作所留下的「圖像筆記」。它能保留下創意發想的過程,並形成可供回顧與延續的創作軌跡。
形象圖板的另一項重要力量,是透過「場景化」來將創意具象化。
形象圖板與一般塗鴉的最大不同,就在於是否「場景化」。形象圖板的定義是「在電影企劃階段所提出的預想完成圖」,其中的關鍵在於「完成圖」。也就是說,它應該完整描繪出電影中的一個場景,具備角色、事件與背景等三個基本故事要素,將原本模糊的構想,具體轉化為實際可見的畫面。
這一點也可說是形象圖板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我們在腦中閃現創意時,常會覺得構想合理且具有潛力;但只有當這些構想具體轉化為場景時,才能真正檢視其中是否存在矛盾或不合理之處。一旦經過修正與補強,不僅能提升故事的說服力,也往往會因此激發出意想不到的創意,使整部作品的完成度隨之提高。
像這樣,形象圖板並不只是單純的繪圖作業,而是構成吉卜力電影企劃基礎的核心工程。它不僅能刺激創作者的想像力,具體化創意,更發揮了決定作品整體方向的指引作用。
宮崎駿之所以能不經過文字劇本階段,就直接進入圖像分鏡(繪畫劇本)的創作流程,正是因為有了形象圖板的支撐。在繪製形象圖板的過程中,角色造型、主要場景、空間設定等都已逐步具體化,因此劇本階段的重要性相對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