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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詩人吳晟:台灣很少人真正理解,有人為公益而做事

2019-12-14 19: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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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彰南有「彰化糧倉」之稱的溪州,觸目可及,盡是一片無垠稻田。突然間,一片蓊鬱的樹林,拉高了稻田低矮的天際線。這是詩人吳晟花費13年心力,孕育而成的綠色基地。 吳晟的老家位於溪州圳寮,他一

來到彰南有「彰化糧倉」之稱的溪州,觸目可及,盡是一片無垠稻田。突然間,一片蓊鬱的樹林,拉高了稻田低矮的天際線。這是詩人吳晟花費13年心力,孕育而成的綠色基地。

吳晟的老家位於溪州圳寮,他一輩子沒換過住址,一生都和這片土地緊緊相連。吳晟是農村子地,在老家旁邊,有一塊2公頃田地,那是母親辛勤務農的依據。吳晟從屏東農專畢業後,就回老家擔任國中生物老師,在這裡大家都稱他「吳老師」。

吳晟課餘就陪母親下田耕作,他一手拿筆,一手拿鋤頭,創作結合生活,因此總能寫出貼合土地與農民汗水的作品。又靠著一首收錄在國中課本的詩作〈負荷〉,從農村詩人變成最多人熟識的國民阿爸。

13年前,吳晟卻放下鋤頭,開始種樹。他用自家田地造林,堅持只種台灣一級木原生種。過去綠油油的稻田,現在早已成為擁有3千多棵樹木的蓊鬱樹園,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平地造林示範地。

連接老家和田地的道路,短短10分鐘路程,吳晟已走了數十個年頭。以前他走這條路去下田,現在他走這條路去看樹。景物雖然遷移,吳晟卻始終捍衛相同價值,那是對環境的不捨和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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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不是一時的!」對環境有強烈意識的他,從年輕時就一直留意台灣樹木不斷被砍伐的問題,「台灣的開發過程,我簡單化形容叫『砍樹鋪水泥』。」他的童年,台灣到處都是鬱鬱蒼蒼的大樹,村莊的人聚集在樹下乘涼聊天,長大後樹木反倒成為剷除對象,兒時情景已不復見。

在吳晟老家的三合院門口,有片廣大庭院,種著數十株吳晟母親最喜愛的樟樹,「我最安慰的是,在母親晚年,有這片樹林給她乘涼,厝邊隔壁也都來樹腳下坐。因為這片樹林,我母親晚年還不錯。」

樹木跟人們的關係是這麼緊密,早在80年代,吳晟就開始在詩作裡呼籲人們愛惜樹木。2001年,政府推動平地造林,吳晟家裡的農地正好符合需要2公頃土地的高門檻條件,他終於等到機會把理念化為實踐,「我需要一個樹園做具體推廣。」吳晟特意以母親的名字陳純,將樹園取名「純園」,有著生活、心思、環境都要純淨的意涵。

只種台灣原生種

一開始從農地變林地,「哇!那是大工程!」從整地開始,種下樹苗,再為細小的樹木架支架,到去除雜草、藤蔓,「剛開始幾乎一整天都待在裡面。」現在他上午寫作,下午就會來樹園整理。

對於樹園,吳晟一開始就有一個堅持,就是只種台灣一級木原生種。他用一句話涵蓋樹園裡的樹種:「一隻烏毛雞,騎在黃牛背」,分別指的是烏心石、毛柿、台灣櫸木、黃連木和牛樟。

「因為台灣太不懂得愛惜自己好的東西了!」他說,從過去的黑板樹、小葉蘭,到現在的櫻花,「全都種錯了!」這是一窩瘋趕流行的結果,台灣環境根本不適合。現在他要把過去砍掉的台灣一級木,全都補回來。

這一年來為公視拍攝吳晟紀錄片的導演鄭文堂,即使早已認識吳晟,卻因為拍攝紀錄片,才第一次跟著吳晟踏進樹園,他仍然記得當時情景:「老師站在那裡,也像樹林中的一棵樹一樣。」鄭文堂曾打趣問他:「如果你是樹,你大概是幾年的樹啊?」吳晟回答大概13歲,還是國中生。「在大樹面前,吳晟非常謙卑面對人生,他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麼。」鄭文堂說。

另一個堅持,吳晟刻意把樹種得密集,一分地種200株,就是為了將來可以免費移植給別人,讓樹木能在更多地方開枝散葉。至今樹園已送出近1千棵樹木,其中500棵是贈送給溪州第三公墓,打造森林墓園,其餘則是學校團體。

看到吳晟的樹園,許多人常問他:「這些樹已經長大了,怎麼不賣一賣?值很多錢耶!」以市價來看,這些10多年老樹一棵至少上千甚至上萬。面對這樣的疑問,吳晟通常笑而不語,旁人看到的是利益,他看到的卻是公益,「台灣社會很少人真正理解有人為公益而做事。

樹木傳道士

不僅不問收入,吳晟更不厭其煩地一直傳達理念。因為樹園早已成為指標地,多年來不斷有老師帶學生或各式團體來參訪,每個星期都有人來,一年高達50多場,有時他一講就是一整個下午。以他70高齡,家人怕他太累不太贊成,但為了推廣教育,大部分的邀約,吳晟還是來者不拒。

前台中縣長同時也是詩人的廖永來,因為熟悉行政流程,在森林公墓的捐贈上出力很多。他觀察吳晟是個很執著的人,「他完全不計較個人營利,把退休金都拿去做了,還努力遊說其他人,跟唯利是圖的人們剛好相反。」

即使懷抱高度熱情,但吳晟也坦承,每當看到破壞自然的開發案,有時也覺得越來越無力,「田地價值由耕作變炒作,一字之差,差之千里。」就像松菸巨蛋意外引發護樹爭議,延燒3個月未停歇,「其實這都是很簡單的道理,為什麼整個社會都不重視?」

他認為開發不等於砍樹,可將樹木看成開發的一部分,規劃成分隔道路的安全島或人行道,「過去少數抗爭成功的例子,現在也都變成非常好的景點,像是綠色隧道。」人們應該學習和樹木和平共存的方法。

即使開發案不斷,但他依舊抱持希望。1999年他的詩作〈憂傷西海岸〉,最後一句就是「為悲傷留下些許希望的顏彩」。「如果確定你的道理是對的,就盡力去做,能改變多少就改變多少,不然只是感嘆也沒用。」

吳晟說他很多思想都來自母親,「她常教我,這個社會不是你好就好,就像空氣污染,你住帝寶也沒用。」財富是社會共同給予的,環境好,大家才會過得更好。

我不是要大家都來我的樹園,而是每個人都可以去做,去愛護樹、去保護樹、去種樹。」看來農村詩人就算放下鋤頭,對環境的關愛也不曾稍減。

攝影/林衍億

吳晟
出生:1944年
學歷: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畜牧科
經歷:曾任溪州國中生物老師,也是台灣鄉土作家,創作以新詩為主,寫作之餘亦從事農事

(本文出自於《數位時代》2014年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