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agertoday 經理人

結構創意家—— 賴聲川

2019-12-14 11:03:40
Managertoday
http://3.bp.blogspot.com/-jvjiekosJOo/VFGvWjjDbzI/AAAAAAAASGI/SNiUq27KWkM/s720/shutterstock_132360467.jpg
**賴聲川** 學歷: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戲劇博士 現任:表演工作坊藝術總監、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美國史丹福大學

賴聲川
學歷: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戲劇博士
現任:表演工作坊藝術總監、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美國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客座教授及駐校藝術家

「王地寶、舜天嘯,上台一鞠躬!」 21年前,一個新成立的劇團推出它們的第一齣舞台劇《那一夜,我們說相聲》。這部巧妙結合了精緻藝術和民俗文化的創新舞台劇,讓台灣的觀眾大為驚豔,也讓這個名為「表演工作坊」的劇團,以及劇團的創辦者賴聲川,從此成為台灣劇場界最具代表性的名字。 21年來,賴聲川不僅編導了27部叫好又叫座的舞台劇,像是膾炙人口的《暗戀桃花源》、大膽嘗試單口相聲的《台灣怪譚》、史詩般長達7小時的《如夢之夢》等等,更將他的才華延伸至戲劇之外的領域,導演《暗戀桃花源》和《飛俠阿達》兩部電影,推出另類電視劇《我們一家都是人》,甚至還和國家交響樂團(NSO)合作,重新改編古典音樂大師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的3大歌劇。 無論是藝術創作、教學或是生活,賴聲川的字典裡似乎沒有「俗套」這個詞。只要和賴聲川談過話的人,一定會驚訝於他看似從容,言談中卻處處顯現出他對人事物的觀照和巧思。 創意於他,猶似清泉自然湧現,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這位可以在看完牙醫之後,隨手就在帳單後面寫出新劇本的創意天才,對於創意也有自己一套與眾不同的理論。他在史丹福大學講授創意學課程,不僅藝術科系的學生慕名而來,連商學院的MBA都趨之若鶩。在他看來,創意就是發現題目和發現解答。創意雖然神祕複雜,但並非不能學習和鍛鍊。 「學習創意就是一種修行,」他指出,創意可以從培養「智慧」和「方法」著手,個人在這兩者的進步最終將會匯集成一體,提煉出無比精彩的創意。 最近,賴聲川的創意腦袋又有最新的成果,他找來明華園歌仔戲團一起重新詮釋自己的經典作品《暗戀桃花源》,還在百忙之中推出新著作闡述自己創意思考的經驗。究竟在賴聲川的眼中,創意是怎麼一回事?而創意又要從何處尋覓?透過採訪,這位創意人親自帶領我們穿越橫亙在靈感之前的種種屏障,直抵繁花盛開的創意桃花源!

**創意,要符合「原創」與「適當」
**

Q:你在書中(指《賴聲川的創意學》一書),對創意的看法似乎和其他人的角度不太一樣?
A:大部分人對創意的理解是比較周邊的,這就像學了一堆游泳技巧,卻不會游泳一樣(笑),沒有抓到源頭,我想這是現代社會的一個普遍狀態。 我前半年在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開課教創意,史丹福的學生都是很優秀的,我曾經問過他們,有沒有發現自己從小到大都是繞著主題之外在學東西,真正的主題是什麼卻不知道,他們也都同意這一點。同樣地,在我們的教育中,學的也都是技術,真正的智慧是什麼、要怎麼學,學校根本都不敢教,這是現代文明的錯誤,應該要修正。

Q:你的創意來源似乎是不拘領域,你是否認為,創意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
A:
當然,就像一般人會覺得巴哈的樂曲是格式化的,但其實不然。每一位作曲家都會面臨格式的問題,就像某些文章會講求要怎麼開頭、然後起承轉合要怎麼走。但重點是,你可以去尋找不同的格式,來符合不同的需求,這其中有沒有創意的空間?其實有太多可能性了。 任何東西都可能有不同的呈現方式,這些不同的呈現,對創造者的目的是有利的,就是好的創意。這樣說來,創意似乎很廉價,但要能符合「原創」與「適當」的標準,又能夠有深度,這就是難的地方。

動機是根, 創意只是長在樹上的枝葉

Q:這似乎牽涉到創意背後的動機?
A:動機如果是想要賺錢的話也可以,大部分企業的動機可能都有這個因素,可是如果只有這樣的動機,思考就會走進同一個水溝裡。 以航空公司來說,如果希望讓顧客覺得搭飛機是很輕鬆愉快的,這裡面就有很多創意的空間;比如說,搭飛機要check-in,也許有人覺得check-in不是都一樣嗎?倒不一定。像在香港,你可以在地鐵裡check-in,或是在旅館的服務台就可以check-in,到時你只要拿著登機證去機場就可以了。所以各個環節都可以想辦法讓顧客更輕鬆,這就是創意。 如果動機改變了,那創意的可能性就很大;但如果你的動機很死板,創意先天上就受到局限了。

Q:有人說,抓住顧客的需求,就是最好的創意來源,你覺得呢?
A:這句話其實是個陷阱。如果我的動機是要做出顧客喜歡的東西,用我的行業來講就是,我要做出觀眾喜歡的戲,這跟「我要賺很多錢」的意思是一樣。 假設你的動機是要做顧客最想買的錄音機,在這樣的思考下,你就會開始去收集市面上所有的錄音機,然後想要做出不一樣的,這樣的話,思考就已經受限了。如果你可以回到錄音機本身,甚至回到你本身最希望要的是怎樣的錄音機;或是想得再深入一點,你和錄音機的關係是什麼?是主人和僕人的關係?或是人和工具的關係?這樣來回重新定位之後,就有很多創意的空間。 我在史丹福時,辦公室裡有一台蘋果電腦,之前我從來沒用過蘋果電腦,但我第一次用時就覺得它很好用,我到現在還是很懷念那一台電腦──後來我發現,我懷念的是使用它的感覺,而不是它的功能。它的功能可能還沒有Windows好,可是它讓我覺得我想要這樣一台電腦,就是「用起來很舒服」這麼簡單,不像我們平常用的電腦,有跟使用者「對抗」的感覺。 之前我聽很多企業界的朋友說,現在的人講求的是感覺,我後來回想這句話,就想到蘋果電腦。我並沒有研究過賈伯斯(Steve Jobs;蘋果電腦創辦人),但是我的結論很簡單,我覺得他們這群人當初在設計蘋果電腦時,絕對有一個理念強過賺錢這件事。因為我自己也從事創意,我猜想這個產品的創意在於它是更深入地去思考機器和人之間的關係;他們覺得電腦不是要跟人對立的,電腦是人的延伸,所以我在使用時會覺得它不只是在幫我,甚至像是我的一部分。這一定是從最源頭的理念就是這樣的,如果這個產品的源頭是說「我們組個team來賺錢,用電腦來賺錢」,那最後絕對不是這種結果。 現在有很多企業,想的就是反正我會做機械,那就來做個消費產品。 那要做什麼呢?做錄音筆好了。 錄音筆紅不紅?做市調發現很紅,很多人買,那我們就做錄音筆。 那要怎麼打敗別人呢?別人做白色,我們就做黑色,再加很多功能上去。 這已經是本末倒置了,只是在彌補一個沒有中心理念的缺憾,所以真正的創意是要從中心理念發展出來。就像一棵樹一樣,不要在樹葉的這些枝節上做文章,而要去想這整棵樹是怎麼長出來的。

放下自我、體會當下, 什麼都可能發生

Q:如果有了動機和熱情,接下來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提升自己的創意呢?
A:這一點我和林懷民(雲門舞集創辦人)一樣,我覺得沒辦法速成。一般談創意會想到另類思考,對我來講,另類思考一點都不難,我可以訓練一個人在10分鐘內想出500個點子,但是真正的創意要從「去標籤」而來,因為當你定義了某個東西時,這個東西的創意生命就沒有了。最富創意的一剎那,就是當你還沒有定義某件事或某個東西之前,這時候它可以是任何東西。 不過,當你開始想要去標籤時,你會發現自己的習慣竟是這麼的深,這就要花時間去檢查整個機制,也就是思考事情和辨識整個世界的系統是怎麼運作的。事實上,我們都是靠習慣在提醒我們如何做事情,這些習慣常常會跳出來左右你,為事情貼上標籤。如果你體會了這一點,你就會開始去思考:為什麼我要這麼快做決定?要這麼快下判斷?在心裡先保留一個空間,然後再下判斷,那個空間裡就有極多的創意可能性。 我們要下功夫重新教育自己,大多數人的思考模式是,很快就去判斷事情好或不好,決定喜歡不喜歡,甚至會覺得這就是我,但是,這怎麼會是你呢?這只是延續以前習慣的你。以創意來講,如果所有的東西都是非黑即白,其實選擇就不多了;但如果都是中性的,就可以任你連結在一起。

Q:有些研究創意的人說,要重新認識自己,讓自己的五感放空。你覺得這對創意有幫助嗎?
A:
其實放空自己是非常重要的,我自己是用「放下」來說明這樣的概念。放下自己,然後進入當下。其實時間是非常微妙的,大部分的人都是沉醉在過去和未來的,我們的腦子根本不在現在──上課或工作時,我們經常腦子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現在」是什麼?其實很少人有體會。如果你曾在安靜的時刻體會過當下,你會發現這是一個創意無限的空間。在那裡面,什麼都可能發生。 換句話說,我們活在世界上是什麼可能性都存在的,因為我們自己的心其實是無限的。回歸到自己的心,去檢查自己的內心,你會發現創意的潛力已經存在我們的心中,就像那句話:「一粒砂,一個世界」,其實絕對是有可能的。

**多元而無結構,只會讓你更混亂
**

Q:就個人來講,如果讓自己的生活更多元化,會有助於創意的產生嗎?
A: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這裡面有幾個問題,第一是牽涉到世界觀,多元的生活會讓你的世界觀更穩定、還是更混亂? 我認識很多學生,一到法國就沉醉於法國的生活,像紅酒、咖啡、美食等等,這個多元的生活反而讓他變成一個沒有個性的人,他就是一下就倒過去,回不來了(笑)。 所以多元化的生活對個人創意有沒有幫助,這是一個考量點。第二個考量點,就是對結構有沒有概念。在台灣長大的人,通常對結構的觀念很差,我的很多學生,不管是要做編劇或是做舞台設計,就是沒有一個比例概念;或是有時候我看電視廣告會看不懂,不知道它在講什麼、在賣什麼,這就是講故事的能力不好,也反映了結構概念的欠缺。 在義大利,你看到都市是從教堂、廣場輻射出去,這邊賣什麼、那邊做什麼,本身有一個結構,有一定的秩序;像台北市就是沒有秩序,城市的中心和周圍,台北市沒法定義的,所以在台北長大的人,對事情的思考是沒有秩序的、是混亂的(笑)。換句話說,如果看事情、想事情沒有結構,就很容易被外界影響,思想會散掉,這樣就算有多元化的刺激,也無法產生好的創意。

Q:又要有結構,又要講創意,這一點會不會很難做到?
A:我覺得完全不會有障礙,因為結構也是創意的一部分。結構絕對不是在限制你,這一點很多人不明白。 其實真正的創意必須是有限制的,就是你要有題目才能夠解題,沒有人在做無題的工作,你可能畫了一幅畫叫「無題」,可是這背後其實在作者的心中還是有題目的。 更重要的是,題目本身可以有很多的變化,所以創意人會像瘋子一樣,想辦法出題目給自己解。創意就是這樣,出一個前所未見的題目來解,像大科學家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他就會去想宇宙究竟是怎樣,可不可以用一個方程式來解釋?這個題目夠猛,所以他努力去研究,終於想出「相對論」把它解出來,這就很過癮。像我自己也會給自己出題目,要做一個關於某某主題的戲,題目訂得愈難,其中歷經的痛苦就愈大,可是成功的話,創意的成就也愈大。 這就像爵士樂手一樣,他們演奏一開始會有一個主題旋律,但是創意就在於看這些樂手在後面怎樣去變化它。

Q:如果要有創意,是不是要敢去冒險?
A:
我從另一個角度來定義冒險,冒險就是你放下自己的程度有多少。好比說我是個爵士樂手,我很理性在吹是一種感覺,大家聽了也還OK,但是當我把原有的自己完全拋開時,我的樂器似乎就不是我在吹了。 這可能很危險,但是很過癮,因為你自己都會嚇一跳,你不知道自己可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對我來講,這是創意過程中最過癮的事之一,你敢跳出去,偉大的可能性就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