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 陳怡如
首度站上TED年度大會的台灣人！舞蹈家黃翊如何靠著寫程式和玩機械，贏得世界舞台？
黑暗舞台上，聚光燈亮起，照射出台灣舞蹈家黃翊和工業機械手臂「庫卡」的身影。音樂響起，275公斤重的庫卡輕柔翻轉，和黃翊一起展開細膩舞姿。冰冷的鋼鐵軀幹，好似注入了生命，它時而遲疑，時而好奇，全場觀眾屏息，彷彿看見了人類與機械間強大的情感張力。
這是黃翊創作的人機共舞作品《黃翊與庫卡》。這位七年級舞蹈家，曾被林懷民稱為「可怕的孩子」，也曾被美國《舞蹈雜誌》評為「全球25位最受矚目的舞蹈工作者」，是台灣繼許芳宜後第二位獲選的舞蹈家。今年4月，他帶著庫卡在世界知名的TED年度大會擔任開場表演，成為首位站上這個國際舞台的台灣人。
出身舞蹈家庭的他，父母拿過國標舞比賽業餘冠軍，「從小舞廳就好像是我的遊樂場！」父母的優美舞姿，成為他對舞蹈的啟蒙，從國中開始就一路念舞蹈班到研究所。
在他10歲那年，父母因為投資失利，家裡破產，負債近千萬，一家人從透天別墅，搬到約4坪大的房間。父母白天下班後去教國標舞，晚上10點下課，爸爸再去保齡球館撿球瓶，媽媽則去當看護，各兼3份工維持生計。
面對家裡經濟巨變，黃翊從小就要求自己當一個「完美小孩」，聽話、功課好、沒有叛逆、為人著想，深怕再給父母壓力。跳舞，就成了他宣洩情感的出口。
他常幻想不同世界，每個世界有不同人群、有各自的地心引力和運轉公式，而在不同世界的他，可以展現不同的模樣，「表演和創作是讓我可以把想像變成現實的方法。」就像他曾做過一個作品《Sand》，裡頭人的身體就像沙丘一樣，能不斷變形。
1分鐘的動作，花10至20小時編寫
想和機器人共舞，是他童年的夢想。黃翊從小就喜歡哆啦A夢，渴望擁有這樣善解人意、能解決萬難的機器人玩伴，其實這正是他對自己的投射，因為他從小就是擔任體貼別人的角色。他上網搜尋，最後找到了「庫卡」（KUKA），一間專門生產工業機器人的德國大廠。
起初，庫卡公司認為這個點子「很瘋狂」，從沒聽過有人想跟庫卡跳舞，更棘手的問題是，法律規定工業機器人在作業時，人不能靠近，因而婉拒了黃翊。但黃翊並不死心，他一面想出用雷射光造成間接接觸的效果，一面簽下切結書，一切安全自負，最後才讓庫卡公司答應出借。
為了與庫卡共舞，黃翊得學習編寫庫卡的操作程式，還要思索如何把機械動作變成具有美感的舞蹈。「一般表演只要在上台前，把所有動作編好就可以，但程式的邏輯是相反的，你要在一開始就想好全部的動作。」庫卡是機器，不允許即興、不能有隨機參數，每個動作都需被事先設定，光是1分鐘的動作，就得花上10至20小時編寫，這極度考驗黃翊的設計編排和表演精準度。
好在黃翊對編寫程式並不陌生。他在國中擁有人生第一台電腦，他知道這是父母辛苦賺錢買來的，因此格外珍惜。當同齡的孩子在玩電動，他卻自學軟體架站，高中開始接案賺錢。
花了半年時間，黃翊窩在庫卡工廠裡，完成20分鐘舞作，2012年首次亮相，就拿下台北數位藝術表演獎首獎。隔年，在全球重量級的科技藝術盛會「林茲科技藝術節」上，《黃翊與庫卡》首次登上國際舞台，驚豔全場，觀眾報以如雷歡呼，「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麼震撼的掌聲。」
2015年，完整版一小時的《黃翊與庫卡》在紐約3LD科技中心首演，同年獲美國ISPA表演藝術年會選為年度最受矚目十大表演藝術作品。這些年，黃翊帶著庫卡征戰各個國際舞台，至今已公開巡演55場，每年他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國外。
放眼世界、要求嚴格，工作室、道具都照國際規格
從一開始，黃翊就放眼世界，也因此他一直以國際標準要求自己。他參考法國劇院的標準，道具定位細到以公厘計算，精準控制誤差。他在八里的工作室，也比照國際舞台規格，寬達14公尺，高達兩層樓，讓作品規模和舞蹈動作更能接近演出現場。他嚴格要求演出品質，購入上百萬元的工業用投影機，畫面細緻度才禁得起考驗。又為了消除投影機運轉聲，費心尋找全球為數不多製作投影機滅音箱的公司。
集眾多角色於一身的他，既是舞蹈家，也是管理者。2014年他的舞蹈工作室有了3位全職給薪的舞者，他自學會計學和投資學，承擔工作室營運， 「一直以來我都是創作、表演、管理這3個球在手上丟來丟去。」
黃翊說他不敢做健康檢查，因為他運用時間的方式「非常可怕」。雖然人在台灣，但過的卻是德國時間，「這是最好跟國外單位聯繫的時差。」每天晚上12點到4點是他和國外窗口聯繫的高峰，直到清晨4點到6點才睡覺，中午起床，醒來就一路工作到睡著。
黃翊今年34歲，年紀很輕，但光芒不小。外界總是驚艷他的舞蹈作品，但背後卻是他用加倍努力和拚勁換來的成果。他不斷蓄積能量，最終為自己贏得更大的舞台。
黃翊
1983年生，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創作研究所畢業，曾被美國《舞蹈雜誌》評為「全球25位最受矚目的舞蹈工作者」。2012年推出自編的人機共舞作品《黃翊與庫卡》，站上各大國際舞台，至今已巡迴表演55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