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是全球華語電影界最大盛事，今年正好來到第 60 屆。從 2019 年之後，因為中國抵制加上疫情影響，外界對於金馬獎地位的質疑聲浪從未停歇。然而，剛結束不久的「金馬60」頒獎典禮轉播平均收視率寫下 3.52（％）的亮眼成績，獲得全天收視冠軍；網路加上電視總收視人口高達 1044 萬人，金馬影展票房也創下 10 年新高。

「我沒有辦法預期整個華語電影的走向是什麼，哪個地區的電影會比較優秀。所以要隨時做準備，而且你的準備，隨時可能面臨改變。」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以下簡稱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所說的「準備」，不只是每年舉辦的金馬獎頒獎典禮，也包括金馬影展、金馬創投會議等一系列活動。重要的是，如何讓這塊華語電影最高殿堂的金字招牌，繼續閃亮如新。

「金馬獎是在最下游淘金的，」聞天祥指出，電影獎的位置在電影產業最下游，一定要先有作品，才能搭起舞台，「服務電影是我的最高宗旨。」

聞天祥從小就熱愛看電影，16 歲開始發表電影文章、20 歲影評已見各大報，被稱為是「最年輕的資深影評人」。後來逐步走向電影產業，2002 年至 2006 年擔任台北電影節策展人，2009 年因為侯孝賢導演一句「我們來看可以做什麼改變」，肩負金馬執委會執行長任務至今。

從看電影的人變成服務電影的人，聞天祥接下金馬獎這塊老字號招牌，又該如何擦亮它？

為穩定團隊人事，出奇招創辦奇幻影展、自負盈虧

金馬獎成立之初由行政院新聞局主辦，官方色彩濃厚。1990 年順應公營事業民營化政策，成立金馬執委會，設有行政、行銷、競賽、創投和影展部。重頭戲金馬獎和金馬影展因為都集中發生在下半年，上半年幾乎沒事做，導致團隊組成很不穩定，人員來來去去。「以前做影展都是標案制，團隊是臨時組成，做完活動就解散，有時候會覺得很沒尊嚴。」

聞天祥剛接下金馬執行長時，團隊正職只剩行政、會計和部門總監。為了穩定擴編團隊，他決定在上半年春季創辦「金馬奇幻影展」。與下半年的金馬國際影展做出品牌區隔，奇幻影展主打「怪片」，包含科幻、恐怖、推理和邪典電影等。影展活動也講求創意搞怪，除了開發週邊商品，還設有「K 歌場」（搭配 K 歌字幕，觀眾可以一起唱）、「跨夜場」和「影迷許願池」等單元。

不同於金馬影展擁有來自官方的補助款，「奇幻影展必須自負盈虧，真的是完全靠觀眾養出來的一個影展。」聞天祥表示，因為奇幻影展活潑好玩，影迷也很愛收藏周邊商品，在眾多售票影展中滿座率最高，大多可達 8 成。

對聞天祥來說，每多接一個活動，金馬執委會就能再多留幾個正職人員，現在整年都有活動，團隊正職也從上任時的個位數增加到 33 人。

除了金馬影展、奇幻影展及經典影展外，目前金馬執委會每年常態性的活動，包括帶領年輕觀眾認識影展的「青少年電影課」、培育電影人才的短片創作競賽「金穗獎」及「優良電影劇本獎」、凝聚電影創作者的「金馬電影學院」、安排創作者與投資方會談的「金馬創投會議」，再到囊括國際重量級影人的「金馬電影大師課」。

聞天祥獨門管理心法：給怪咖們自由，吵架也沒關係

金馬獎頒獎典禮仍是每年金馬執委會的重頭戲，33 人正職當然不敷使用，因此下半年會再加入短期聘僱 25 人，到了頒獎典禮當天，再加上計時工作人員，總人數數甚至高達 300 人。他表示，「我們稱這些支援者為『退除役官兵』，這些人有經驗、熟悉運作，可能已經轉職做其他行業，可是活動需要時，他們會來支援。」

要如何帶領金馬執委會團隊完成一整年下來的大小活動？聞天祥分享他的管理心法，半開玩笑地說：「這些人本來就不太正常。」意思是，這群熱愛藝術的人，要讓他們長時間穩定待在辦公室很難，因此給予相對自由，只要把工作做好，晚到早走也沒關係。

工作分配上，聞天祥鼓勵大家提出新的想法、進行多元嘗試。舉例來說，做影展的時候會打破一些界線，不會讓選片、寫稿都是同樣幾個人負責，「我會讓大家的工作稍微換一下，你不需要什麼都會，只是換個角度想，你在競賽做得好，會不會影展手冊編輯也會做得很好？」因此，金穗獎映後座談交由團隊成員主持。「老實說，金馬都做得起來，其他都是小 case，身為領導者要放鬆，不要急著下指導棋，讓大家多試試看。」

他認為管理最重要的是「人和」，自認很能欣賞別人的優點，也相信同事的專業。「他們在做的那件事，一定要做得比我好。」強調身為執行長必須掌握每個部門的工作，但不能在細節中鑽牛角尖。

對聞天祥而言，最困難的是橫向溝通，每個人都有自己底線和準則。對此，他秉持的原則是，怎麼吵架都沒關係，但不能因此懷疑對方根本不愛電影、不能一起共事。維護金馬招牌不容易，團隊必須團結向內、一致對外，「我們對電影的信仰其實有點像宗教，對我來說可能比黨派更團結。」

走過中國抵制與疫情影響，自由開放仍是金馬最大資產

2018 年，是華語影壇的轉折年。當年金馬獎頒獎典禮，以太陽花學運為主題的《我們的青春，在台灣》獲得最佳紀錄片，導演傅榆發表得獎感言，「希望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成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是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最大的願望。」

此言論瞬間在網路炸鍋，引發兩極評價。頒獎典禮結束後，除了導演婁燁以外，所有中國藝人皆缺席惜別餐會。隔年，中國國家電影局宣布暫停電影和人員參加金馬獎。義大利車商瑪莎拉蒂（Maserati）、英國服飾品牌 AllSaints 也宣布終止與金馬合作。

「很多人都覺得金馬完蛋了，贊助商都跑光，但根本沒有這回事。」聞天祥表示，贊助這件事，A 廠商走了就有 B 廠商進來，不會有品牌佔據 15、20年。事件發生後也許震盪了一下，事實上簽約後，不管要不要繼續露出，依然要付錢。「有人走有人來，其實贊助的總額從來沒有少過。」

他進一步指出，從 2013 年起，金馬的自籌款就超過補助款。目前補助款約占 4 成，來自文化部和地方政府，端看典禮在哪個縣市舉辦。其餘 6 成則透過贊助、電視和網路版權以及影展票房收入。此外，金馬創投和金馬電影學院也收取報名費。「至少我做的這 15 年，金馬執委會每年都有盈餘，從來沒有赤字，這是我們能保持自主性的重要條件。」

只不過，中國抵制影響的不僅是贊助，還有電影人的參與。舉例來說，2019 年原訂香港知名導演杜琪峯擔任金馬評審團主席，卻因為新片投資方合約關係，不得不請辭。聞天祥坦言，當然會造成一定的傷害，「但我回過頭去跟杜老爺（杜琪峯）說，你是一個好人，我知道你不可能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關係，金馬還是一樣愛你。」除了安慰杜琪峯並表達金馬理解的立場，同時趕快想辦法找人接棒，後來由王童導演緊急救火，如今杜琪峯和金馬仍維繫良好關係。

雪上加霜的是，2019 年末新冠疫情爆發，許多華語電影取消上映或延後開拍，金馬執委會一度考慮停辦實體影展及頒獎典禮，結果不但如期舉行，還開出平均收視 3.97（％）的亮眼成績；金馬影展開放售票當日，許多場次 10 秒就完售，甚至比往年還熱賣。在影廳安排上，則活用小廳，並用視訊連線與國外影人進行映後QA。

聞天祥認為疫情期間大家都很悶，渴望與人群接觸，造成影展搶購熱潮。至於頒獎典禮，為了照常舉行，嚴格遵守防疫規範，李安導演回來也要隔離 14 天，加上 7 天觀察期。對國外影人來說，要付出的時間成本很高。「那一年李國煌和白靈來了，在典禮上效果很好，你能看到金馬獎對他的重要性。」

不管台上星光多麽璀璨，聞天祥擔任執行長這 15 年，大多數時間都守在後台的新聞中心，笑稱自己到國父紀念館還會迷路。即使面對尖銳刁鑽的問題，他維持一派從容優雅，有問必答。帶領金馬團隊走過大大小小風波，他說：「金馬是一個自由開放的平台，最重要的是做自己。你看在很多困難中，也一定會有美好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