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作業，竟成為逝者寶貴的遺物——聖母大學最紅哲學課，要教我們什麼事？

2020 年秋天，疫情正處於最嚴峻的階段，美國新常春藤名校聖母大學仍然堅持恢復實體授課。教授梅根．蘇利文（Meghan Sullivan）及保羅．布拉什科（Paul Blaschko）在校內開設的這門課，被安排在學校足球場的包廂裡上課，一群 18、19 歲的學生戴著口罩，一邊討論友誼、死亡與愛。

這門課叫作「上帝與美好生活」——它想教的是怎麼真的把「美好生活」四個字活出來。

這是聖母大學最受歡迎的一堂課，曾修過的學生數以千計，她也常收到學生畢業後、或是學生父母捎來的感謝，內容多是「這輩子從來沒有人這樣聽我說過話」、「沒有人這樣認真對待過我」。

不只是要你懂亞里斯多德，是要你活得更好

聖母大學要求每個新生都要讀亞里斯多德，其中一段話，蘇利文印象特別深：人做這一切研究，不是為了知道什麼是美德，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好人。如果不能讓人變得更好，學的整套學問就沒有意義。

這句話後來成了「上帝與美好生活」這門課的骨架。蘇利文很清楚，她要教的不是知識，而是怎麼讓自己活得更好。這也是為什麼，這門課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讓學生「懂」哲學，而是逼他們拿自己的人生去印證這些道理——第一步，就是花整整 2 周，教學生怎麼提問。

蘇利文觀察到，她的學生大多還沒什麼機會參加需要深度對話的正式場合，一旦要辯論，直覺反應通常是兩種：一種是把提問當成展示自己聰明的機會，問題只是鋪陳，重點是接下來要講的答案；另一種更糟，是把對話當成攻防戰，先讓對方講出一句話，再抓住把柄反擊，像檢察官偵訊一樣。

她要糾正的，就是這個習慣。她會請學生針對課堂主題，先寫出一些問題，例如「你該信教嗎」、「多少錢會讓你決定辭職」。學生的第一反應永遠非黑即白、答案都是是非題，然後急著補上理由。蘇利文會打斷他們，先別急著給理由——她真正希望學生做到的，是先試著理解在場每個人可能站在什麼立場、基於什麼理由，而不是急著證明自己是對的。

占總成績 4 成的「自白信」：你敢不敢誠實寫下自己的人生？

另外一個著名的作業是，他出了一份占總年度成績 4 成的「自白信」作業，這份作業她設計了 10 個主題讓學生選擇，包括政治、金錢、工作、道德責任、苦難、愛、死亡、上帝與沉思，寫出自己人生裡的關鍵時刻，再結合課堂上讀過的哲學理論，重新梳理這些時刻的意義。

學生幾乎從來不選政治當主題，這在教育圈很少見，畢竟現在的大學普遍承受著壓力，要教學生怎麼進行政治辯論。但事實上她的學生最在意的，反而是工作與愛。

她讀過學生用馬克思「異化」（Alienation）的概念，描述自己擔任社團財務主管的經驗，整個人好像被榨乾一樣；而關於愛，多數人談的是父母或是兄弟姐妹，內容真摯動人。

課程剛推出的時候，不少老師質疑過這個設計。他們認為要求學生公開揭露自己的人生不太恰當，更質疑這種東西根本沒辦法拿來評分。蘇利文的回應是，他們評的從來不是學生的人品好壞，評的是學生的哲學推理能力，更重要的是，蘇利文認為，能否誠實面對自己，是人生的必修課。

趕在一切來不及之前，把愛活了出來

時間回到 2020 年，班上有 2 位國際學生，剛完成了這門課最重要的一份作業初稿。2 位學生都選擇了「愛」這個主題。

但他們 2 個幾天後，在參加完一場活動的返家路上，被一名酒駕司機撞死。

意外發生後，兩位學生的家人幾天內飛來美國，參加追悼彌撒。聖母大學在重重防疫限制下，仍然為她們辦了一場實體追悼會。蘇利文和團隊決定把這 2 篇未完成的初稿交給了家屬—— 這些文字原本只是一份還沒完成的作業，幾天後，卻成了留給家人最後、也最完整的一段告白。

蘇利文後來回憶，這些話，學生生前或許從沒對家人親口說過，頂多是一句簡訊裡的「哈哈，抱抱」。但她們的父母從沒看過整整 5 頁單行間距的文字，一字一句寫著：這就是我對你的愛。能把這些文字交還給悲傷中的家人，蘇利文說，那一刻她確定，這是這門課真正在做的最重要的事——這兩位學生，已經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心裡的愛活了出來。

道理你都懂，然後呢？

蘇利文常提醒學生，光是知道道理沒有用。很多人花大量時間收集想法，卻從來不去實踐這些想法，就像聽了醫生一堆健康建議，轉頭全部拋在腦後的病人一樣。「想法頂多幫你走完 20% 的路，剩下 80% 要靠你願不願意把它活出來。」

那兩位學生的初稿，正是這句話最沉重的印證。他們沒有機會把作業寫完，卻已經把最重要的部分活出來、寫下來了。美好生活不停留於規畫、對生命的叩問也不止於考試練習，而是在於你願不願意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心裡想說的話真正說出口、寫下來。

這也是這門搶手的哲學課，想留給每個學生的一句提醒：別等到來不及，才發現自己還有 80% 沒有活出來。

核稿編輯：王宥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