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位置真的會換腦袋?研究:謙遜的人上位「掌權」,也可能因權力而腐化

換位置真的會換腦袋?研究:謙遜的人上位「掌權」,也可能因權力而腐化

經理人 Managertoday
https://bnextmedia.s3.hicloud.net.tw/image/album/2021-10/img-1634014052-53673@900.jpg
為什麼好人變壞?權力如何使人腐化?《人慈》裡面引用馬基維利的《君主論》對照現今的科學研究,解讀掌權者的行為改變。
1513 年冬天,一名窮困潦倒的城市書記員在某間酒吧裡待了又一個漫長的夜晚後,開始寫起一本他稱作《君主論》的小手冊。這本被馬基維利描述為「我的小小怪念頭」的書,會成為西方史上最有影響力的一部作品。 《君主論》最後將會出現在查理五世(Charles V)、路易十四(Louis XIV)和史達林總書記的床邊桌上。德國首相奧托.馮.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有一本。邱吉爾、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也有。甚至拿破崙兵敗滑鐵盧之後,人們也在他的馬車上找到一本。 馬基維利哲學的一大優勢是它可行。他寫到,如果你要權力,你就得要牢牢抓住。你必須無恥,不被道德原則所約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如果你不自己當心,人們就會大搖大擺地踩過你頭上。根據馬基維利的說法,「一般而言,可以說人都是忘恩負義、三心兩意、遮遮掩掩、虛情假意、膽小怕事,而且又貪得無厭。」如果有人對你好,不要被騙了:那是假的,因為「人從來不做任何好事,除非出於不得已」。 常有人說馬基維利這本書「很現實」。如果你想讀讀看,就去最近的書店找長銷專區。或者你也可以從大量忠於他這套哲學的勵志書籍中選一本,從《經理人讀馬基維利》(Machiavelli for Managers)到《媽媽讀馬基維利》(Machiavelli for Moms);或者收看受他想法啟發的大量戲劇、電影和電視影集。《教父》(The Godfather)、《紙牌屋》(House of Cards)、《權力遊戲》──這些基本上都是這本十六世紀義大利人著作的註腳。 人們「掌權」之後,行為會有什麼改變? 有鑑於他這套理論如此盛行,質問一下馬基維利說得對不對,也是滿合理的舉動吧。人是不是應該要恬不知恥地說謊欺騙,來取得權力並鞏固權力?最新的科學研究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科學研究:權力使人腐化 達契爾.克特納(Dacher Keltner)教授是應用馬基維利主義的頂尖專家。1990 年代當他首次對權力心理學產生興趣,他就注意到兩件事。第一:幾乎每個人都相信馬基維利是對的。第二:幾乎沒有人做過可以支持這想法的科學研究。 克特納決定站出來當第一個。在那場(他自稱為)「自然狀態」實驗中,這位美國心理學家連續潛入好幾個人類自由競爭支配權的環境,從宿舍房間到夏令營等。他預料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在這種人們都初次見面的地方,可以看到馬基維利永不過時的智慧全面展現開來。 到頭來他失望了。克特納發現,如果誰像《君主論》開示的那樣行事,就會被踢出營隊。就像史前時代那樣, 這些迷你社會不容許有誰傲慢自大。人們會認定你是個混蛋然後將你拒之門外 。克特納發現,那些在此掌權的人,是最友善也最具同理心的人。這裡是最友善者生存。 現在你可能會想說:這個什麼教授來著的應該要順便來看看我們公司,跟我們老闆見個面──然後他那個善良領袖的小小理論就會改一改了。 但等等,事情還沒講完。克特納也研究了權力「在人們掌權之後」會帶來的效應。這一次他得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結論。 或許最有娛樂效果的就是他的餅乾怪獸實驗(Cookie Monster study),名稱來自《芝麻街》(Sesame Street)那隻毛茸茸的藍色布偶。1998 年,克特納與研究團隊請每組三名志願者的小組陸續來到實驗室。實驗會隨機把其中一人指派為團體領袖,而他們都會拿到一項必須完成的枯燥工作。沒多久,有個助理會帶一盤共 5 片的餅乾來給團體分。所有的小組都會留一片在盤子上(這是禮儀的金科玉律),但幾乎在每個案例中,第 4 片餅乾都會被領袖吃掉。此外,克特納的一名博士生還注意到,領袖看起來似乎也是吃相比較難看的人。重放影帶之後,很明顯可以看出這些「餅乾怪獸」都比較常開著嘴嚼餅乾,吃的時候比較吵,而且在襯衫上掉的餅乾屑也比較多。 搞不好跟你老闆有點像? 一開始我傾向對這種傻呼呼的實驗一笑置之,但近年世界各地發表了眾多類似的研究結果。克特納和研究團隊也再度進行了觀察,這次是觀察昂貴車輛的心理效應。這一次,第一組受試對象得開一輛破爛的三菱或者福特平托(Pinto)車,接著要他們開向某條斑馬線;此時正好有行人步出人行道,踏上斑馬線。所有的駕駛都依法停車。 但在本研究的第二部分,受試對象可以開拉風的賓士車。這次,有 45% 的人沒有停車禮讓行人。事實上, 車子愈貴,行車態度就愈沒禮貌 。「BMW駕駛最糟糕。」另一名研究者跟《紐約時報》這麼表示。(本研究現在已經被複製進行了兩次,並得到類似的結果。) 掌權者會展現「後天性反社會人格」 觀察了駕駛行為後,克特納終於發覺到這讓他想起什麼。醫學名詞叫作「後天性反社會人格」(acquired sociopathy):一種非遺傳的反社會人格障礙,心理學家於 19 世紀首度診斷出這種症狀。它出現在頭部受重擊導致腦部關鍵區域損害之後,可以把最善良的人變成最糟糕的那種馬基維利信徒。 掌權者的傾向:沒有同理心 後來人們發現掌權者也會展現同一種傾向。這種人真的就會表現得好像腦部損傷的人。 他們不只比一般人更衝動、更自我中心、更魯莽大意、更傲慢無禮,他們也更有可能會背著伴侶偷吃、更不會關心他人,也對他人的觀點更沒有興趣。 他們也比較無恥,常常無法展現那個使人類在靈長類中獨一無二的面部現象。 他們不會臉紅。 權力運作起來,似乎就像一種使你對別人無感情的麻醉劑。在 2014 年的一項研究中,三名美國神經學家使用一種「穿顱磁刺激儀」來分別測試有權勢者與權勢較低落者的認知運作。他們發現,權力感會擾亂所謂的鏡映(mirroring),一種對同理心有關鍵作用的心理運作過程。通常來說,我們會不斷鏡映。別人笑,你也會笑;別人打呵欠,你也會打呵欠。但有權勢者的鏡映行為會少很多。他們幾乎就像是不再覺得自己與其他人類同胞有所連結似的。就好像他們的連線被拔掉了一樣。 如果有權勢者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沒那麼「有連結」,那他們往往比較憤世嫉俗不信任人,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大量研究顯示, 權力的一個效應,就是讓你用負面眼光看其他人 。如果你權力大,你就更有可能覺得多數人又懶又不可靠。你會覺得他們需要督導監控、管理規範、審查加耳提面命。同時,因為權力讓你自認比人優越,你也會相信這一切的監控工作都應該託付給你。 悲慘的是,無法掌權正好產生完全相反的效應。心理學研究證實,感覺自己無能的人自信心也低落許多。他們表達看法時會猶豫再三。他們在團體中會讓自己顯得渺小,也會低估自己的智力。 由於自我懷疑讓人不太可能反擊,這種不確定感對那些掌權的人來說就很方便。審查制度變得不必要,因為缺乏自信的人自己會沉默。我們在這裡看到反安慰劑起了作用:把對方當成笨蛋來對待,他們就會開始覺得自己笨,而這就使統治者推論說:大眾實在太駑鈍,沒辦法替自己設想,也因此他們──有著遠見和洞察力的他們──就應該來發號施令。 但情況不是應該正好相反嗎?讓我們短視近利的不就是權力嗎?一旦你爬到頂端,就沒那麼大的動力去從其他觀點看事情了。沒有必要同理他人,因為任何你覺得不合理或者令人不悅的人,你只要忽略他、懲罰他、監禁他,或者再用更糟的手段就好了。權力大的人不需要證明自己的行動有理,因此就有本錢觀點狹隘。 這也有助於解釋女性的同理心測驗分數為何往往比男性高。劍橋大學 2018 年的一項大型研究發現,這個差異並沒有基因基礎,而是起因於科學家所謂的社會化。有鑑於傳統的權力分配方式,大部分的情況下是女人得要去了解男人。所謂「女性直覺比較厲害」這種陰魂不散的想法,有可能就是出於同一種不平衡──人們期許女性該從男性觀點去看事情,但相反的情況就很少見。 謙遜的人上位,也可能被權力沖昏頭 我愈認識權力的心理學,就愈了解權力像是藥物──有一連串副作用的毒藥。「權力往往會令人腐化,而絕對的權力會令人徹底地腐化」,英國歷史學家艾克頓勛爵(Lord Acton)在十九世紀就講出了這句名言。很少有哪句陳述是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都如此一致認同的。 達契爾.克特納把這稱為「權力悖論」。許多研究證明,我們會選最謙遜最好心的人來領導我們。但他們一上位,權力總是會沖昏他們的頭──那之後想推翻他們可就難了。 掌權者的傾向:缺乏羞恥心 我們一而再地盼望更好的領袖,但那些願望也一而再地粉碎。克特納教授說,原因就在於 權力使人失去當初之所以獲選的善良和謙遜,或者說,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從沒擁有過那些傑出特質 。在一個組織等第分明的社會,馬基維利們都會先人一步。他們有打敗對手的終極祕密武器。 他們恬不知恥。 我們前面看過,幼犬人經演化而能體驗羞恥感。我們會成為動物界所有物種中少數會臉紅的物種之一,其實有其用意。幾千幾萬年來,感到羞恥是最能確保馴服領袖的方法,而到了今日還是能發揮效用。羞恥心比守則規範、斥責脅迫都更有效率,因為感覺到羞恥的人會自律。其方式包括了,當他們令別人失望時會支吾其詞,或者在察覺自己成了惹人閒話的對象時,會出現洩漏心思的臉紅。 當然,羞恥感也有陰暗的一面(舉例來說,由貧窮誘發的羞恥感),但試著想像一下,如果羞恥感不存在的話,社會會變成什麼樣。會變成地獄。 企業執行長的反社會人格比例,比總人口裡的占比高 不幸的是,不管成因是對權力成癮,或者是身為天生具有反社會特質的極少數,永遠都會有無法感覺羞恥的人。這樣的人在遊牧部落裡撐不了多久,人們會把他們逐出團體,放他們孤獨死去。但在我們當代盤根錯節的組織中,反社會人格者其實會在生涯競賽中領先幾步。研究證實,有介於 4%~8% 的企業執行長能夠診斷出反社會人格,相比之下總人口裡只有 1%。 在當代民主政體中,無恥肯定可以占到優勢。不受羞恥感妨礙的政客可以隨便做出別人不敢的事。你會稱自己為全國最傑出的思想家,或者吹噓自己床上功夫一流嗎?你會在給人逮到撒謊之後毫不遲疑就撒下一個謊嗎?多數人會被羞恥感所消耗—就像多數人會把盤裡最後一片餅乾留下來那樣。但無恥之徒毫不在乎這種事,而他們魯莽放肆的行為在媒體統治的當代中會得到好處,因為新聞會聚焦於荒謬反常之事。 在這種世界裡,不會是最友善和最有同理心的領袖爬到頂端,而是相反的人。在這個世界裡,是無恥者生存。 (本文出自《人慈》,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