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兩年我在教學現場看到的實際狀況是：學生開始嘗試用AI來撰寫作業、分析文本、製作投影片。乍看之下，學生的作業品質似乎有提升。但是他們實際上只是將大腦外包，利用AI協助生成看起來有模有樣的東西，卻不是自己大腦真正消化理解過後的進步。

這不只是我個人的觀察，也有同行的研究論證。

二○二六年一月，美國著名社會學研究智庫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發表了一份針對AI時代學生學習行為的研究報告。

報告中提到青少年容易陷入一種過度依賴AI的惡性循環，因為學生愈來愈享受一鍵生成的AI魔法，卻逐漸放棄思考的過程，導致他們在認知能力出現萎縮的現象。這種現象原本應該發生在大腦老化的中老年人身上，但現在，卻發生在正值青春年少的孩子身上！

報告作者之一、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員麗貝卡．溫斯羅普(Rebecca Winthrop)警告說：「當孩子使用AI來告訴他們答案時，他們並沒有進行獨立思考，沒有試著學會分辨真假，沒有從中學會理解什麼才是好的論證。」

麗貝卡．溫斯羅普在二○二五年出版了《The Disengaged Teen: Helping Kids Learn Better, Feel Better, and Live Better》一書，目前尚未引進臺灣。容我暫且直譯為《疏離的青少年：幫助孩子學得更好、感覺更好、活得更好》。

在這本書中，她將教室裡最常見的學生歸類為 乘客模式（Passenger Mode）。

什麼樣的學生是教室裡最常見的學生？

這種學生只是來學校上課而已。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學習，所以，總是在學校隨波逐流，只投入最低限度的努力來應付老師、敷衍學習。而麗貝卡．溫斯羅普在接受採訪時提到，在AI時代下，乘客模式的學生，最有可能利用AI敷衍了事。他們可能直接把作業交給AI工具處理，用最簡短的 Prompt 換取最快的回報，反正只要能把作業交出來，管它內容究竟寫了什麼。很重要嗎？

結合我自己的觀察與國外的研究資料，我有時甚至會悲觀到認為，若新世代的學習者習慣讓AI代勞一切思考，他們是否會變得像「葬送的芙莉蓮」中的魔族那樣。

「魔族只會模仿人類的聲音，實際上卻是無法溝通的猛獸，跟魔族對話根本沒用，你想過他們為什麼會使用跟人類相同的語言嗎？對他們而言，語言只是拿來欺騙人類的工具。」

AI表面上使用著人類的語言，但實際上卻只是演算法的拼貼，而非真正的理解。當我們的學生使用AI生成的文字，並將之直接複製貼上，那未來的人類還有在思考嗎？還有想要真實地進行對話與溝通嗎？

然而，愈是悲觀，我就愈想追問：歷史學家真正不可取代的核心能力究竟是什麼？歷史教育在數位時代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歷史教育在AI時代的使命，是否更該去正視那些AI永遠做不到的部分：教會學生如何提問、如何懷疑、如何在海量資訊中辨識真偽、如何建立起自己的語言風格與價值判斷？

拒絕成為只會發出人類聲音的魔族

即便我猛烈批判AI帶來的影響，但我仍然不是反對AI。這就是時代的潮流，難道我有必要選擇繼續已知用火、打製石器嗎？我不是那種山頂洞人。

只是AI時代的歷史教育，或是說AI時代下的所有教育者都必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到底是在養成一些使用AI模仿人類說話的魔族，還是培養真正會運用大腦思考的人類？

如果只是前者，那AI肯定贏了，而且贏得徹徹底底。一個能瞬間處理大量資料的模型，怎麼可能輸給一生只能讀完幾千本書的人類？更何況現代學生很少讀書了，大多數時間都在滑手機，不是嗎？

但如果我們要培養的是後者，那教育的問題意識就必須從根本上進行改變。

我們其實整本書的內容都在談同樣的事啊！

做為一個現代的歷史老師，我們不該再只是教學生「知道什麼」，而是要教他們「如何知道」、「如何質疑」、「如何判斷」。

這意味著我們該做什麼：

我們應該培養學生的好奇心，而不是背答案。一個好的問題，總是比一個標準答案更有價值。

但是好奇心到底如何培養？我認為真正的好奇心，往往源自於對真實世界的感動與困惑。我小時候有一個科普節目很有名，叫做「大自然教室」，你如果跟我同一個年代，以下這段話是自帶旋律的：「大自然真奇妙，就看你有沒有注意到！山～為什麼高？雲～為什麼飄？鳥～為什麼飛？鹿～是怎麼跑。只要用心來思考，包你樣樣都知道......」

太奇妙了啦！光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大自然就有許多奧妙啟發了人類最原初的好奇心與思考。

但現實是，現代有愈來愈多孩子沉迷於虛擬世界。社群媒體的演算法不斷餵養他們碎片化的資訊。真實世界的複雜性與深度，對新世代而言反而顯得無聊且遙遠。

這已經不只是教育問題了，這是新時代下的社會問題。我認為政府部門對於社群媒體與帳號使用的管控必須更加堅定、更加果斷。看看澳洲政府、法國政府，近年來都陸續採取硬性阻斷的方式，直接讓所有孩子斷網！

我百分百贊同我們的政府必須夠強硬！過早接觸社群網路，對學生來說絕對傷害遠大於幫助。針對成長期的孩子，做為大人，需要為下一代創造一個能夠有意識、有品質地接觸真實世界的環境，而不是讓他們在演算法的餵養下，逐漸失去探索世界的能力。

再來是訓練批判思維。不是教孩子記住答案，而是教他們有沒有辦法判斷任何人(包括AI）給你的答案對不對？

如果把AI當成學生學習的陪練隊友，在教完一段內容後，可以把同樣的課程問題丟給AI，然後請學生試著做三件事：

1. 試著把老師剛剛教的內容用自己的話重新詮釋

我們必須迫使學生真正消化理解，而不只是記住表面的文字。這就是老生常談的費曼學習法：當學生能用自己的語言說出來，才代表他真的懂了。

2. 試著練習找出AI生成內容過度簡化的地方

AI很擅長給出看起來正確的答案，但往往簡化因果、忽略脈絡。學生必須學會看出這些破綻，才能不被表面文字的流暢性所迷惑。

3. 試著比較你的說明與AI生成內容的差異

「比較」是為了訓練學生建立自己的判斷標準：哪一個比較好？好在哪裡？如何具體說明好壞的差異。請嘗試用自己的語言解釋說明。只有不斷嘗試運用大腦、用自己的舌頭輸出資訊，人類的思考才能在不斷的練習中進步。

（本文摘自《成為有歷史的人》，天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