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聯 3 度面臨存亡危機，如今靠地端 AI 站穩腳步！潘健成：曾受景氣循環所苦，但我不想認命

在4月10日採訪的這一天，快閃記憶體（NAND Flash）控制晶片供應商群聯電子（以下簡稱群聯）股價來到了1660元，這一天，台灣「護國神山」台積電二度站上2000元大關。群聯今年第一季營收409.67億元，刷新歷史同期紀錄。很難想像，這是家2000年才創立、2004年上櫃時，承銷價才50元的公司。

群聯執行長潘健成出生於馬來西亞，19歲來台念書、工作，畢業後加入大學老師創立的公司，2000年與4位夥伴出走原公司，後來與老東家慧亞科技（慧榮科技的前身）協商，創立群聯（採spin-off的方式，即母公司分拆部門成立新公司 ）。

老東家原本說好出資3000萬元，結果在群聯成立2個月後，決定不出資。這群沒有退路的年輕工程師，只好自己籌錢，並靠著接幾萬元的小設計案，讓公司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當初只想著要怎麼活，」潘健成說。2002年被老東家提告，群聯的銀行帳戶被凍結，付不出薪水、無法償還貸款。2007年公司庫存過高、現金水位驟減，財務再度陷入危機。2016年，公司被地檢署搜索，潘健成面臨假帳控訴，重創群聯股價。經歷3次致命危機，群聯活下來了，在每一次瀕死邊緣，靠著對技術的專注，搶下生存機會。

然而，記憶體產業的缺點，在於景氣好的時候很好，但過一段時間，就會因為價格太貴而導致需求下降，景氣變壞，「我想從這個宿命走出來」。

這種「不認命」的性格，讓群聯堅持自主研發、設計晶片，並提供從晶片到固態硬碟（SSD）模組製造的解決方案，成為全球唯二、能獨立打造快閃記憶體完整系統的第三方供應商。

2023年，群聯發現快閃記憶體技術可以補足AI模型運算，記憶體不足的瓶頸，潘健成果斷投入巨資，研發「以Flash補足記憶體」的地端AI方案，打破了巨頭才玩得起大模型的門檻。

能夠搭上這波商機，他認為不是靠運氣，而是團隊夠爭氣，「 就算今天金條從天上掉下來，你接不住，也不是你的。 」

從19歲隻身來台，到今天成為掌管營收700億的科技大廠，憑藉技術實力、策略，潘健成也許能帶著這群「接得住金條」的團隊，擺脫靠產業景氣過日子的宿命。

剛踏上創業路就被告，憑硬技術獲廠商投資相挺

Q：談談當初的創業歷程？
A：我從交通大學電機與控制工程研究所畢業後，進入老師成立的慧亞科技（慧榮科技的前身）。後來因為不認同公司的工作方式，想離開公司，但因為我是外籍身分，公司不同意轉換雇主，我也不能換工作。跟公司商量之後，和大學同學、學長4個人spin-off成立新公司，慧亞科技出資3000萬元，掌握7成股份。結果2個月後，他們不投資了。

2000年景氣不好，沒什麼錢，跟40幾家創投談，也沒有人願意投資。團隊成員到處去募資、跟家人借錢，最後湊出3000萬元。但等到公司成立、註冊，只剩1800萬元。

為了賺錢，那時什麼生意都接，1萬、2萬塊的設計案也接。後來有一天一個德國貿易商問我們能不能做USB快閃記憶體的控制晶片，我們覺得不難，團隊花2個月做出來了。生意也開始有起色，5個月後，德國那邊下單200片，這個案子就賺了500萬元。到2001年底，公司虧轉盈，營收1400萬元。

公司賺錢之後，2002年慧榮來告我們，因為我們離職前簽了競業條款，不能做CF卡、USB等4個產品。但我們做的是快閃記憶體（下簡稱Flash），只是因為USB、CF卡（CompactFlash）有Flash，對方要我們賠4000萬元。

群聯不賠，所以8月被假扣押4000萬元，銀行帳戶被凍結，發不出薪水。對方甚至威脅我的客戶「不准買我的東西」。幸好上游廠商東芝（Toshiba）相信我們，陸續投資90萬美元、150萬美元，公司才活起來，熬過去之後，2004年順利上櫃。

Q：東芝和群聯的關係是？為什麼他們願意投資你？
A：東芝是Flash的發明者，提供群聯Flash貨源，群聯則研發Flash的創新應用。Flash可以用在手機、電腦等消費性電子產品，甚至包含航空與國防應用。

東芝集團原本想把Memory和Flash都收掉。2000年的Flash只有2種應用，電話答錄機跟數位相機，市場的總需求非常小。群聯那時推出全球第一支單晶片隨身碟Pen Drive，他們認為我們有能力協助擴大Flash的需求，所以投資我們。最後我們也證明有這樣的能力，產生新的應用，協助他們把Flash滲透到各種領域。

Flash是一個很奇特的產業，無法維持真正的供需平衡。舉例來說，手機本來128GB的Flash，價格100美元，因為需求太強貨源不夠，128GB的Flash從100美元變成200美元，但這樣就超過了手機的物料清單的預算，所以規格就會改為64GB，手機價格才會回到100美元。一旦有這個決定之後，128GB的Flash的需求大量減少。

當然我們的上游不只有東芝，韓國的三星電子（Samsung）也是供應商之一。2004年，全球的Flash供過於求、價格下滑，三星強迫我買Flash（記憶體產業的供給由晶片製造原廠控制，話語權大）買在32美元。但Flash的市場行情低，群聯當時只能賣8美元，進貨成本高、售價低，這對公司來說是虧的，所以4個月時間，群聯從天上掉到地上。最後東芝又救了我們一把，便宜把Flash賣給我們，讓我們可以賺到錢、熬過去。所以我說，從今以後，群聯never say no to Toshiba。

2007年底，市場又供過於求，東芝找群聯用高於市場行情的價格買貨。我們把全公司的現金換成它的貨，但也導致帳面虧損60～70%，庫存卻是滿的。後來把庫存認賠賣掉換現金，結果好在有出清，因為2008年金融海嘯，同樣的容量的Flash，可以以原本價格的1/10買到，所以又活過來了。

Q：公司成立至今不只發生過一次危機，為何廠商仍願意挺你？
A：除了原本製造Flash的原廠，例如三星電子、SK海力士，有能力從無到有做完整Flash系統的第三方公司，現在全球只剩2家，華為跟群聯。中國上游廠商會支援華為，美國、南韓跟日本多支援我們。

但是我也常跟員工講，世界上沒有對價關係的，只有父母跟兒子。東芝是我乾爹，仍是有對價的。所以我們求助時，會端出公司的價值，告訴他你幫了我，可以得到什麼，取得信任。

2016年，因為假帳案被地檢署搜索，後來也查了，沒有一分錢進我的口袋。我覺得群聯之所以遇到這麼多危機，是因為小弟要出頭，老大一定會給你死。有人建議我們妥協，但我覺得就像在街邊擺攤，人家來收錢你就給錢，大概不用玩了。只要我們站得住腳，不給就是不給，我犯錯我認，但是人家招惹我們，我們不輕易妥協。商業上，妥協就是退場，影響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全公司。

飽受產業需求震盪所苦，抓住AI商機盼改寫命運

Q：記憶體產業是個很成熟的產業，和同業相比，群聯的核心優勢是什麼？
A：群聯是系統公司，但是擁有自主設計的IC技術，其實就跟輝達（NVIDIA）很像。所有電子系統都要有客製化的存儲方案，客製化就必須要從控制器先著手。我們跟傳統的模組公司不一樣，他們是買零組件，然後加工、做買賣，主要是走通路市場，我們是從無到有開發出控制器跟系統。而且我們產品的應用範圍廣，甚至能夠上太空，像群聯就跟專注於月球基礎建設的公司Lonestar合作打造月球首座資料中心。

能有這樣的技術能力，我覺得是因為過去20幾年，我們只做Flash的應用。剛好我們運氣也很好，任何產業都跟Flash有關。有些人建議我做其他東西，我都說不，因為Flash都做不完了，幹嘛花資源去做不懂的。

Q：群聯近年推出地端AI方案，當初是怎麼發現這個商機？
A：2023年的3、4月，ChatGPT爆紅，有一個員工早上跑來找我，說群聯有3000名工程師，人力成本高，未來研發應該要用AI。我同意，然後問他你需要什麼，結果他跟我要200萬美元，買3台輝達的DGX H100（為企業和研究機構打造的高效能AI超級運算系統）。我那時候對AI技術不是很了解，而且當時公司獲利差，我很火大，說「沒錢」。

結果他自己找人研究、到學校找老師，2個月後，他跑來跟我說，他用了4090遊戲卡，搭配群聯的SSD，發現Flash進了系統會動。

對工程師來說，跑得動就是有「路徑」，只要再找到方法改善，就是一樁生意。而大型語言模型運算的一大瓶頸是記憶體不足。而我們補了記憶體會動，所以我開始提供資源給他們，花幾千萬買7、8台裝置。過去群聯受記憶體產業景氣循環所苦，我不想認命，我要從這個宿命走出來。AI如果需要Flash，我們就把它做出來，改變我們的商業模式。

Q：你怎麼看未來地端AI的市場？
A：記憶體不足，大型語言模型就跑不動，所以你只能一直買GPU卡，來湊足高容量的記憶體，成本很高，使用門檻達幾千萬元。但是我們的方案是有限的GPU結合無限的Flash。如果企業預算只有500萬元，輝達開價2000萬元，企業不會買。但如果我們拿出300萬元的方案，裡面還是有幾片輝達的GPU，企業買了之後，開始大量使用，如果算力不夠，還是會買輝達的GPU，所以我們其實是幫輝達打前鋒，開拓地端的需求。

如果要比喻，輝達賣的就是法拉利（Ferrari）裡面的引擎，但市場更多的需求是豐田汽車（Toyota）的版本，我們比較像後者。10年之後，是豐田汽車的量大，還是法拉利的量大？答案顯而易見。因此10年後，可能是地端的需求大。

Q：你如何判斷一個新技術值不值得押注？
A：群聯對於創新的定義是，市場有需求沒有方案，我找一個方案滿足市場需求，這就是創新。創新要能賺錢，沒有能力賺錢的創新叫學術。

當然，有時候需求不一定很明顯，像20多年前，我們做USB，16MB賣3000元，那時候就有人說不要做了、沒人用。但我認為這個趨勢一定會發生，價格一定會降下來，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後來，發現各種系統裡面會有儲存空間，大家對於USB、記憶卡需求減少，所以我們2009年開始投入技術製作控制器。那時候不知道怎麼做，只能看規格書自己摸，雖然過程很辛苦，但因為我們知道USB、記憶卡減少的那一天會到來的，所以一定要先準備。

今天推地端AI也是一樣的道理，今天沒有量，不代表一年後沒有量。但今天賺的錢，其實都是3年、5年前的投資，所以5年後，什麼東西會成為趨勢，必須提前去研究。只要覺得是未來趨勢，我們針對新技術的投資，不會因為投了2年沒有成果就停掉，而是一路投下去，直到它開花結果為止。但是堅持不是一條路走到黑，要問自己有沒有能力繼續下去，也要有所變通。

避免員工分利益互砍，堅持不分事業群

Q：你如何管理群聯逾4000名員工？聽說你們沒有分事業群？
A：曾經有顧問建議我們，群聯要有效率的運作，就需要分事業群（BU，business unit），我不認同。群聯的產品線核心就是一個，Flash控制器的應用，記憶卡會用控制器、企業SSD會用控制器，都一樣，互有關聯，怎麼去分事業群？

我認為分事業群，就是分諸侯，只要一分，2年後我的人就拿刀互砍了，為了各自利益，開始扯公司後腿。而且要分事業群，需要先訂遊戲規則，但遊戲規則怎麼訂都有破綻，一有破綻，大家就走漏洞，然後公司一年要花1/3的心力處理這種漏洞，是沒有效益的。

群聯一個案子的開發不是只有一組人，而是同時動用到其他專業的人才，有什麼專案，我們就組一隊人馬，執行這個專案。當然我們也被詬病是吃大鍋飯，我承認，群聯就是吃大鍋飯，但是只要公司創造夠大鍋的飯，每個人都有得吃。

潘健成

1974年生，19歲從馬來西亞來台，畢業於交通大學（現為陽明交通大學）控制工程學系、電機與控制工程研究所。2000年他與大學同學、學長4人成立群聯電子，帶領公司成為全球快閃記憶體控制晶片及儲存解決方案領導廠商，現為群聯電子執行長。

今天賺的錢，其實是3年、5年前的投資，所以5年後，什麼東西會是趨勢，必須提前研究。

群聯電子

成立於2000年，以開發全球首顆單晶片USB快閃記憶體隨身碟控制晶片起家，是全球最大的獨立快閃記憶體控制晶片供應商之一。主要業務為快閃記憶體控制IC，及周邊系統產品的研發設計製造及銷售。其產品可應用在手機、電腦、企業機房等，2025年營收為726.64億元，EPS 41.98元。

Dos

1｜群聯就是吃大鍋飯，只要公司創造夠大鍋的飯，每個人都有得吃。
2｜跑得動就是有「路徑」，再找到方法改善，就是一樁生意。
3｜創新要能賺錢，沒有能力賺錢的創新叫學術。

Don'ts

1｜有些人建議我做其他，我都說不，Flash都做不完，幹嘛花資源去做不懂的。
2｜堅持不是一條路走到黑，也要問自己有沒有能力繼續，要有所變通。
3｜我犯錯我認，但是人家招惹我們，我們也不輕易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