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的市場很不平靜，台股從 10 月初的高點已經修正了超過一成，不少 AI 供應鏈的股票從高點跌了超過三成，身邊也有一群朋友開始轉貼「Mag 7 大特價」的梗圖。以前碰到這種不算小的修正，我身邊常出現兩種人（我自己也經歷過這些階段）。

第一種人明明相信那些長期敘事，跌下來反而不敢買。漲的時候很容易想像這家公司十年後會更大。跌了一成後，手卻停在下單鍵上怎麼也按不下去。

第二種人剛好相反，他們愈跌愈買。買到後來，已經說不太出當初為什麼買，只知道不能在這裡認賠。

他們一個不敢動，一個停不下來。但這兩種人背後常是同一類顧慮。

當我們做錯投資決策時，要付出的代價有兩種。一種是虧掉的錢；另一種我叫它「交代」，你得向某個人說明當初為什麼會這樣決定。

我們都很容易感受到損失金錢的痛，它也是部位大小的上限。像是被追繳保證金、被斷頭，或是擔心虧損影響生活而睡不好，就表示部位超過了你承受得起的範圍。這時候該做的事就是先把部位降下來。

這篇想談的是另一種人：看基本面，錢賠得起，交代卻過不去的那一群人。

你要對誰交代

交代的對象大概有三個。

第一個對象是「過去那個做決定的自己」。 認賠，等於承認過去的自己看錯了。所以很多人寧可再拿一筆錢替那個決定辯護，順便還可以把平均成本拉低，催眠自己好像回本的那天又近了一點。當我們在管理自己的錢的時候常常碰到一種麻煩，那就是沒有人會拿你當初說過的話來問你。買進時到底怎麼想，事後很容易換一套說法。賺了就說早就看好，虧了就說本來只是試單。說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第二個對象是「下一次可能再看錯的自己」。 股票已經跌了，現在加碼之後要是又跌，就會有「早知道不要買」的懊悔。這時候不做任何動作就沒有這個問題。如果運氣好之後漲回去了，心裡雖然會覺得可惜，但對帳單上不會多出一筆虧損。對很多人來說，錯過機會比再面對一次自己看錯容易吞下去。

第三個對象是「別人眼中的自己」。 凱因斯在《一般理論》裡講過一句很有趣的格言，大意是照著大家的方式失敗，比用不合常規的方式成功更能保住名聲。當大家都在賣的時候你跟著賣，就算後來漲回去，至少還能說當時大家都這麼想。如果你偏偏在這時候買進又繼續跌，別人就會問你在想什麼。

這種壓力在管別人錢的時候最大，客戶和老闆多半只看結果，這就是造成很多基金的持股長得跟大盤很像的原因之一（績效跟大家接近時比較好交代）。提供客戶投資建議的時候也多多少少會碰到這個問題。因為當觀點公開之後，要改口的溝通成本通常比第一次做出建議要高非常多，所以難免會想替原來的說法找理由，希望撐到市場往自己預測的方向就好。

這幾種顧慮常常混在一起。很多投資人把「有信心、抱得住」當成自己的優點（high conviction）。但時間久了要承認一家公司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反而就像在承認自己沒眼光。甚至只是股價往非預期的方向走去，心裡也會覺得被打臉，接著忍不住想證明當初沒有看錯（開始更積極地找支持自己的證據，這時確認偏誤就發生了）。

但在市場裡賣股票的人多半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他們賣出的原因可能是發現了你沒注意到的問題，也可能是年底準備要結帳先鎖定利潤。這次看錯了就找出哪裡出問題、接下來怎麼辦，不必因為一筆投資就認定自己沒有判斷力。

同樣是怕認錯，有人會愈買愈多，有人卻不敢再買。光看買賣動作很難知道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但我們倒是可以拿這幾種顧慮來問問自己：下次不敢下單，或一直加碼卻說不清為什麼，是因為我們怕承認以前看錯，怕這次又錯，還是擔心別人怎麼看自己？對帳單只記錄你買了什麼、賣了什麼，當時到底怎麼想，還是得回頭看那時留下的紀錄（如果你有定期做紀錄習慣的話）。

「固執」和「擇善固執」這兩件事從外表上來看都是不做改變。但它們最大的分別在想要守住的對象，固執想要守住的是這三個自己裡的某一個，而擇善固執要守住的是當初那個理由。

功課做足了，反而更不敢改變想法？

我之前想過這個問題：如果要讓自己跌下來敢加碼，最好的做法是把研究做得更深？像是回去多讀幾份年報、多跑幾次模型、多打聽幾次消息。這背後有個假設：我們不敢買，是因為對原本的投資論點還不夠有信心。

研究確實會讓人更有信心，但多出來的信心不一定換得到更準的判斷，特別是在投資領域裡我們很難達到百分之百的確定性。好的研究能幫你找到自己可能看錯的地方，可是它沒辦法保證這次一定對。

更麻煩的是功課做得愈多，花在那個決定上的心血愈多，那個做決定的自己也就愈重。之前跟別人講得愈有把握，現在愈難開口說「我看錯了」。以我個人以前的經驗來說，下跌時讓人過不去的就是「功課做了這麼多，最後還是賠錢」的那種感覺。

部位縮小了，為什麼還沒用？

有些人為了減輕壓力會習慣把部位一縮再縮。最後只買了一點點。反而變成跌了還是很在意，漲了對整體報酬卻幫不上什麼忙。原本想靠少買一點讓自己安心，到頭來還是每天想著這筆投資。

我通常會問自己：如果這筆部位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我還會一樣在意嗎？如果金額少了這麼多，心裡還是放不下，就值得想想除了錢自己究竟還在擔心什麼。縮小部位能減輕賠錢的痛，卻未必能減少向自己和別人交代的壓力。

買得少，當然也可以有合理的原因。例如其他持股也受同樣的因素影響，整個組合的曝險已經不小；或是這筆錢幾個月後就要用，不能承擔太大的波動。能買多少本來就該考慮這些事。不過縮減部位以前最好也先想清楚，哪些顧慮是怕自己承受不了虧損，哪些是不想面對自己可能看錯。

把決定挪到下跌之前

決定加碼以前，還是得先想清楚這檔股票現在到底值不值得買。漲的時候相信長期敘事，那份信心有一部分可能是被股價帶著走的。股價跌了信念跟著變弱，也可能只是說明自己其實沒那麼確定。相信一個產業會變大，和相信這檔股票在這個價格值得買是兩件事。2000 年大家相信網路會改變世界，後來也成真了，那斯達克指數卻要到 2015 年才回到 2000 年 3 月的高點。

如果我們重新看過論點、價格和風險，覺得值得買卻還是下不了手，那就可以考慮事先把規則寫下來。

《奧德賽》裡，Ulysses 知道自己聽到海妖的歌聲會失去判斷，所以先讓水手把自己綁在桅杆上，交代他們不管自己怎麼哀求都不能鬆綁。我們可以作為借鑑。光靠意志力撐不住的話，就趁還清醒時先做好安排。

投資也可以先做準備。股價真的大跌時，要自己立刻冷靜下來並不容易，可以趁情緒還沒受影響前把決策的條件寫好。

例如打算最後買到組合的 6%，可以先買 3% 再寫下加碼的條件：營收成長和毛利率至少要維持在什麼水準，股價跌到多少倍本益比或是技術價位才加到 6%。同時也寫清楚哪些事情一旦發生，就代表原本的看法可能有問題，應該減碼或賣出。

等股價真的開始跌了，就可以拿出這份紀錄看看哪些條件還成立、哪些已經變了。至少不用在最慌的時候，從頭想自己到底為什麼看好。不管是照計畫做或決定改變計畫，都該留下當下的理由。這也讓一開始只敢買一點的人，有了後續的明確安排。可以先少買，但不用每次到了要加碼時，又從頭猶豫一次。

我自己現在的做法更被動。美股帳戶掛了一小部分長效單（GTC），每天早上看一下要不要調整（通常不會動），晚上也不再盯盤，價位到了就自動成交。最近幾天就這樣接到一些之前沒機會下手的標的。長效單的好處就是到價就會成交，想不買反而得動手取消，不動成了需要理由的那一方。也因為它只認價格，早上那一眼該看的是當初寫下的條件還在不在，否則價格到了，它也會照樣幫你一路攤平。

不過這種事前規劃的做法有兩個地方要小心。第一，別因為計畫是自己寫的就硬要照做。最好事先寫清楚，哪些情況出現，這份計畫就不再適用。後來有關鍵新資訊都需要納入考量，同時另外記下改變的原因。免得每次發現不對勁就換一套說法，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理由繼續抱著。

第二，事前寫好的加碼計畫也要避免變成一路攤平。到時候仍然要根據現在掌握的資訊，判斷這筆錢還值不值得投入。

換一個人來看

第一份工作的老闆教過我一個「白紙測試」的方法：假設今天手上只有現金，沒有任何持股的話，你會怎麼買？想好之後，再跟現在的組合比一比，看看哪些股票你還會買，哪些其實已經不想買了。

這個練習是希望你暫時忘掉「這是我選的股票」，重新看一次現在哪些股票還值得持有。但做起來真的沒那麼容易。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手上有什麼，也記得當初花了多少心血研究。每天追蹤消息的時候又很容易順著原本的想法解讀，覺得該考慮的都考慮過了。有時候想了一圈，組合還是跟原來一樣，原本用來重新檢查的練習，變成每天說服自己一次現在這樣就很好。

這時候找個沒參與當初決定的人來看，往往可以有神奇的幫助。他不用替你當初的選擇辯護，所以比較容易問出你一直沒問自己的問題。這其實就是機構裡的投資委員會和風控的作用之一。

前面說基金為了好交代，把持股做得像大盤，那是因為客戶和老闆只看結果。投資委員會運作得好的時候，審核的是流程，問的是繼續持有這些股票的理由還在不在。同樣是向別人交代，被追究結果會讓人比較守住原判，被要求說清楚流程會讓人想得比較周全。

管自己錢的人沒有投資委員會，但可以嘗試幾種替代品。例如看投資組合時把成本價和未實現損益藏起來，少了這兩欄比較不會一直想著回本。或者換個問法問自己，假設這些部位是前一任經理人交接給你的，你今天會怎麼處理。在我家，負責嚴刑拷打我 investment thesis 的是我太太，完全不會給我留面子。

另外有時候離開市場一陣子也有用。還在工作時，有幾次我休完長假回來看之前推薦的股票，心裡都冒出一句「這檔為什麼還在？」（也許潛意識希望基金經理人趁我休假時把它處理掉）。平常太習慣它待在那裡，隔一段時間再看，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認真想過它。

以前我也很喜歡每隔一陣子回系統上，翻幾年前寫的公司參訪 memo 和 stock pitch deck。像是我當初明明看到法規在逐漸收緊，卻還是被管理層樂觀的指引影響，沒有主動推薦調降部位。後來整個產業的估值一路往下。政策風險我早就寫在紙上了，卻還幻想幾季超預期的業績可以扭轉走勢。回頭看，那幾季我想守住的是當初推薦這檔股票的自己（而且因為有做功課，對公司未來業績的掌握還特別有信心）。寫下來的東西不會跟著結果改口，這是它最大的用處。

還在練習當中

一筆投資做得好不好，還是得回頭看當初的決策流程。理由沒想清楚、只是跟著別人買，賠了只能承認自己下手太草率。功課做足了也還是可能賠錢，這時候該做的是回頭檢查，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我還在練習怎麼堅持有道理的判斷，也還在練習理由站不住的時候怎麼改口。宣稱自己擇善固執前，總得容許自己重新想一遍。否則堅持到最後，可能連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還在堅持什麼。

最後留兩個問題給自己。如果這些部位是前一任經理人交接給你的，你今天會怎麼處理？如果這筆投資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賺了沒人誇你，賠了沒人笑你，你還會照現在這樣做嗎？

（本文出自余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