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梁珈瑄
沒吵架卻漸漸失聯 ,心理學揭 「凍結性悲傷」,看大人的友情是怎麼走散的?
以前,我們因為每天見面而成為朋友;現在,我們因為想當朋友,必須努力安排見面。
學生時期,下課一起吃飯、放學後一起參加社團,甚至只是每天坐在隔壁,就可能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出社會後,想約朋友吃頓飯,得先對上下班時間與家庭行程,日期往往要提前幾週才敲得定。曾經天天分享生活的人,也在忙碌中慢慢失去聯繫。
這種感受並非當代獨有,早在 2000 年,美國政治學者羅伯特・帕特南(Robert D. Putnam)就在《獨自打保齡球》(Bowling Alone)中寫道,對許多人來說,在學校、大學或職涯初期交到的朋友,就是這輩子最後一批新朋友。
如今這份焦慮更明顯了,據 UCLA 友誼研究中心主任潔米・克雷姆斯(Jaimie Krems)向《CNN》引用的 Google 搜尋趨勢,「how to make friends」(如何交朋友)的搜尋量曾創下歷史新高,遠遠超過「如何找對象」。她也引用心理學家茱莉安・霍特-倫斯塔德(Julianne Holt-Lunstad)的分析指出,缺乏社會連結對健康的影響,相當於每天抽多達 15 根菸。
友情並沒有變得不重要,而是原本自動運轉的環境消失了。為什麼成年後交朋友變得這麼難?又該如何讓一段友誼走得長久?
設計師暨作家凱特・維洛斯(Kat Vellos)在探討成年友誼的著作《We Should Get Together》中提出,友誼建立在四個條件上:接近性、頻率、契合度與投入。在校園裡,前三項幾乎都由環境包辦,出社會後就得一項一項自己努力補強,這四個條件分別代表:
• 接近性(Proximity):彼此有機會在相近的空間接觸。
• 頻率(Frequency):能夠經常見面或聯絡。
• 契合度(Compatibility):興趣、價值觀或個性合得來。
• 投入(Commitment):雙方都願意花時間經營關係。
以下逐一拆解,每個條件在成年後為什麼會流失,又可以怎麼補回來。
朋友變少,不是不重視,而是友情不再自動發生
1. 環境不再替我們安排見面,我們不再固定出現在某個地方
心理學家羅伯特・扎榮茨(Robert B. Zajonc)提出「單純曝光效應」(Mere Exposure Effect):反覆而輕度的接觸,就足以讓陌生人變得熟悉,進而成為點頭之交,甚至朋友。《Psychology Today》指出,校園正是這個效應的溫床——同一群人、同一個地方,天天碰面,友情不必特地安排就會發生。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人類學者丹尼爾・赫魯什卡(Daniel Hruschka)等人的研究指出,友誼的形成需要頻繁互動與相互吸引,離開校園後,頻繁互動的機會就會消失。職場看似天天見面,堪薩斯大學教授傑佛瑞・霍爾(Jeffrey Hall)的研究卻發現,一起工作的時數對友誼的累積效果有限,一起閒聊、玩樂的時間影響更大。
克雷姆斯認為,接近性是整個交友過程中最容易掌控的部分。在同一個地方反覆遇見同一群人,就是很好的開始,即使只是每週固定時間到同一間咖啡店寫日記。美國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社會學教授珍妮絲・麥凱布(Janice McCabe)把適合交友的場所稱為「友誼市集」(friendship markets),也就是聚集了許多願意認識新朋友的人、又有固定互動時間的地方,例如跑步社團、即興表演或藝術課程。放在台灣,可能是每週固定時段的羽球團、讀書會或社區大學課程。
2. 頻率:用五分鐘取代「改天再約」
《富比士》專欄文章引用堪薩斯大學教授傑佛瑞・霍爾(Jeffrey Hall)的研究:從認識一個人到成為普通朋友,平均需要約 50 小時的相處,要發展成親密朋友則需要更多。若以每週見面一次、每次兩小時計算,光是前者就得持續約半年。
但成年人的時間早已被切碎:工作、伴侶、育兒,甚至照顧年邁的父母,每一項都在瓜分有限的精力。《Psychology Today》提到,下班後的疲憊,也讓朋友間的夜晚聚會不如從前有吸引力;當雙方都累了,就沒有人會先開口邀約,聚會於是一次次往後延。
既然完整的兩小時很難湊,就從短的開始。克雷姆斯今年 8 月在 UCLA 的 TEDx 演講中說,五分鐘真誠的交流,比一通總是想打卻沒打的電話更有價值。看到有趣的文章、路過朋友愛吃的店,都可以順手傳一句「想到你」。
訊息和通話能讓關係不斷線,想真正拉近距離,還是得抽空見面。《富比士》專欄引用的一項研究指出,年輕受訪者認為線上溝通方便,特別適合住得遠的朋友,但多半仍覺得面對面互動更親密。
3. 契合度:生活變了,合得來的人也會變
契合度會隨人生階段改變。剛換工作、剛當上父母、剛搬到新城市,原本合得來的朋友未必能理解你正在經歷的事。《富比士》專欄文中的心理治療師蜜雪兒・明茲(Michelle Mintz)也提到,有些朋友會因為生命階段不同而漸行漸遠。
麥凱布建議,留意自己何時進入了新的身分,即使那不是刻意的選擇,再去找同樣處在這個身分裡的人。新手爸媽可以從孩子同學的家長開始,剛升上主管的人,可以主動認識其他部門、同樣帶團隊的同事。
4.投入:先開口的人打破僵局
英國《Vogue》一篇專文的作者回憶,她曾與一位朋友幾乎天天聯絡,卻在某個忙碌的星期,沒有事先確認見面細節;約定當天她傳訊息詢問,才得知對方已另有安排。此後兩人再也沒有好好聊過,之後見面,彼此像是中間隔了好幾輪人生。
沒有爭執,沒有誰做錯事,也找不到一個可以指認的「結束時刻」。作者引用美國心理學家寶琳・博斯(Pauline Boss)提出的「Frozen Grief」(凍結性悲傷)來形容這種處境:當一段關係結束,卻說不清原因,人就難以消化這份失落。
作者借用美國心理學家寶琳・博斯(Pauline Boss)的觀點形容這種處境。博斯以「模糊的失落」(ambiguous loss)理論聞名,指的是失去了某段關係,卻說不清究竟失去了什麼;這樣的失落難以畫下句點,悲傷也容易卡住、無法消化。
要讓投入重新啟動,得有人先伸手。《Psychology Today》提醒,你在等對方聯絡時,對方多半也在等你,明茲建議,對重視的朋友,不妨直接說出「我還希望你在我的生活裡」。
克雷姆斯則建議,可以請朋友幫個小忙,幫過你的人,通常會更喜歡你;如果擔心麻煩對方,她建議想想自己幫助別人時的感覺有多好。維吉尼亞大學助理教授艾莉森・納格爾(Alison Nagel)指出,研究顯示一方適度分享心事,對方也會跟著敞開心房,願意分享的人也更容易被視為討喜、值得信任。她同時提醒,分享要設好界線,慢慢來。
成年後,友情不再是環境附贈的禮物,而是需要選擇的事,選擇固定出現、選擇撥那通五分鐘的電話、選擇先開口,因為友情需要自己安排,也值得你刻意經營;克雷姆斯也說,如果友情是一種藥物,將會是史上最常被開立的處方。
資料來源:Psychology Today、CNN、富比士、V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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