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冬天，瑪莎．葛蘭姆從馬雅文化和阿茲提克文化汲取靈感，要編排一系列名為《儀典》（Ceremonials）的舞蹈作品，陷入了難以擺脫的困境。葛蘭姆是出了名的完美主義者。她對能否完成舞蹈作品深感絕望。她憂心忡忡、自我批判，被配不上古根漢獎的愧疚吞噬，認為自己一定無法完成配得上高知名度的舞作，更不用說心中的理想。

她自怨自艾地說：「冬天結束了。一整個冬天創作的東西都不能用。我毀了這一年，作品差強人意。」

儘管她的舞者喜愛這部作品，儘管他們將身體和靈魂投入其中，她的眼裡依然只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她的眼裡只有那些不完美，她被困在某種創意的牢籠。

許多領域的優秀人才，都被「完美主義」害慘了

在許多領域，優秀人才都面臨這樣的悲慘命運。他們的成就建築在超高的標準之上——通常比任何人所能要求的標準都還要高，包括觀眾和市場——但這樣的長處也是一種嚴重缺陷，不只讓他們無法享受成就，也導致他們愈來愈難以推出下一份作品。

因為永遠不夠好，因為總是還有可以努力的地方，因為比不上他們前一回的成果。

達文西就是這樣，他有一陣子總是無法順利完成畫作。賈伯斯在被蘋果公司開除前陷入困境，無法順利推出麥金塔電腦。

替小說家拉爾夫．艾里森 （Ralph Ellison）著傳的作者說，完美主義「充塞於」艾里森的血管，有一次，艾里森要為自己的書撰寫一份簡短聲明。這本書他花了數十年心血，已經成為生活和呼吸的一部分，本該在四十分鐘內寫好的聲明，他卻寫了四十個版本。

可悲的是，因為艾里森在寫出曠世巨作《隱形人》 （Invisible Man）之後，就再也沒有發表相關續作——儘管他多年來寫了大約五十公分長的無用文稿。

那是什麼？是謙卑嗎？是將小事做好的執著嗎？不是，那些是我們經常用來讓自己安心，替某種自戀或執著心態開脫的藉口。我們相信其他人都很在乎我們被困住的那個點。我們告訴自己那叫自律，但那其實是自我意識作祟。

就像大家說的，完美主義換句話說，就是心理癱瘓。

完美主義，離心理癱瘓一線之隔

對完美的執念會使你見樹不見林，因為到頭來最慘痛的錯過，其實是沒有踏出嘗試的第一步。你沒有送出去的東西、你因為太害怕或太嚴苛，而未能推出的作品，或未能嘗試去做的事，就是一種失敗。

原因為何並不重要，不管是因為拖延，還是完美主義，結果是一樣的。你沒有付諸行動。

斯多葛哲學家提醒我們——不能因為無法做到完美，而灰心喪志到放棄目標。沒有勝利的把握、不確定大家都會喜歡，就不去嘗試，那種情況也有一個形容詞，就是懦弱。

我們必須拿出勇氣繼續前進。去嘗試看看，把握機會。即使可能輸得一敗塗地，也要踏入賽場一較高下。我們也要能夠如此堅強。

幸好瑪莎．葛蘭姆有個好夥伴，他會在必要時催促她，把她從過度嚴格的律己精神拯救出來。當她受困於《儀典》的創作過程，音樂總監路易斯．何斯特（LouisHorst）主動介入，並告訴她：「創作不可能永遠維持在同一個水準。

《第六號交響曲》是接在《第五號交響曲》後面的作品，要是少了《第六號交響曲》就不可能會有《第七號交響曲》。我們無法確知接下來會如何。過渡期和成就同樣重要。」

完美，也是阻礙前進的敵人

當你原地踏步，你的潛力也就無法發揮。這說明了，為什麼完成一件事本身即是成就——那是一種無論如何必須做到的重要紀律。

你當然會想繼續彌補、修正和不斷在腦中思考問題。但你要能夠阻止自己，要能夠對自己說：「終於完成了。」假如你無法自己做到，假如你難以走完計畫的最後一哩，或假如你知道自己可能會落入完美主義的圈套，那麼你能否發揮自律心，找個夥伴幫助你擺脫泥淖、取得平衡？

瑪莎．葛蘭姆如此成功，身邊想必會有許多馬屁精和應聲蟲，但她沒有讓這些人待在身邊。她知道，如果想要創造偉大作品，她所需要的是調節的力量，包括了給予睿智建議的人，以及值得信賴的贊助者。艾里森和達文西雖然都很傑出，能夠善加運用他們的天賦，但是他們都沒有做到這一點。

替瑪莎．葛蘭姆著傳的舞蹈搭檔艾格妮絲．德．米爾 （Agnes de Mille）這樣描述何斯特：「是他——只有他能夠——督促瑪莎自律地完成作品、整理出一個樣子，交出可以表演的東西。他

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很實際。他會給她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然後打電話要她就此打住，他會要求焦躁至極、猶豫不決的瑪莎做決定。舞蹈編出來了，雖然不是最終版本，但是編出來了。」

她寫，多虧有何斯特，才有第一場表演。

我們知道，沒有第一場表演，永遠沒有機會趨近我們所追求的盡善盡美。

（本文摘自《自律即命運》，三采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