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在迎合他人，不累嗎？孔子：以「禮」作為處世準則，就不會盲目服從

俄國詩人亞歷山大．普希金（Aleksandr Sergeyevich Pushkin）在一首名為〈生活〉的詩中提到：「即使生活欺騙了你，也不要悲傷或憤怒。在悲傷的日子要忍耐，快樂的日子將會到來。」不過我想，或許更重要的是 防止生活欺騙我們 。對此，孔子教導說，只要這麼做就能防止這件事。

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如果廣泛學習，且能用禮來概括它們，就不會遭到背叛。）
——《論語．顏淵》第十五節

博學，是指透過文字學習而了解事物，但光是了解，並不能阻止生活欺騙我們，因此孔子說「要約之以禮」，也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將禮作為實踐規範。

孔子建議，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做決定時，不要以自己的知識為標準，而是 要以是否符合禮為標準，這樣才不會被生活背叛。

以「禮」作為你的處世準則

如果不以禮，而是以自己的知識為標準，則當對方是不值得談話的人時，卻也會因自己的知識，而判斷現在和對方來往良好。孔子說，這麼做最終會遭到生活背叛，其結果就是陷入「失言（失去該說的話）」的荒謬處境。所以他才建議要以禮為標準；無論對方的話聽來多麼有利可圖，只要他是不懂禮、不可與言的人，就不該聽他的話，這樣才不會被生活所背叛。

簡言之，約之以禮是指，即使沒有用上繁雜的知識，光是憑禮也能應付生活。

再怎麼博學多聞的人，也不可能了解一切，所以想要了解所有事情後，再判斷與實踐，簡直是天方夜譚。正因如此，應付世上生活的工具不是知識，應該是禮。

「克己復禮」，或「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第一節）等建議，都是這個意思：如果在聽、說與行動方面缺乏禮，最終將被生活背叛，失去該說的話，正如《易經》警告：「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繫辭下〉第五章）另一方面，即使自己知識不足，倘若按照孔子的建議，以禮為標準來行動，那麼生活就無法欺騙你。

這也是前面提過甲組和乙組的人，要熟悉禮的另一個原因。

以他們的處境來看，很容易認為生活欺騙了自己，因為他們天生的氣質與社會平均結果不合，所以必須透過累積知識來保護自己；他們對周遭環境感到陌生、生疏，可能會覺得是自己知識不足而被騙。不過，應該按照孔子的建議，把禮而不是把知識當作實踐規範，這樣才能感到安心。
《論語》的教導，也展示了禮應當作為實踐規範：

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ㄒㄧˇ），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
（恭敬卻缺乏禮，只是徒勞；謹慎卻沒有禮，只會讓人害怕；勇敢卻沒有禮，會造成混亂；正直卻沒有禮，就只是毀謗。）
——《論語．泰伯》第二節

恭近於禮，遠恥辱也。
（恭敬若接近禮，就能遠離恥辱。）
——《論語．學而》第十三節

「恭而無禮則勞」的意思是，如果對任何人都一味的恭敬，而被對方的無禮牽著鼻子走，就只會讓自己疲憊不堪；「慎而無禮則葸」則指出，如果盲目的對所有人保持謹慎，在對方無禮時置之不理，就會產生令人恐懼的結果。

這兩種行為都不合乎禮，那麼該怎麼辦？ 只要遵循前面提過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就行。

假如對方是不懂禮的人，只要不跟他見面、說話與行動就行，這樣既能保持恭敬和謹慎的態度，又不會疲勞或害怕。

「恭近於禮，遠恥辱也」也傳達了類似的含義，它警告我們，如果對任何人保持恭敬而容忍對方的無禮，就有可能遭受汙辱。由此可見，恭敬跟禮相去甚遠。

「禮」並不代表「無條件服從」

話雖如此，一提到禮，大家都常有無條件服從的誤解，但這其實與古代禮的本質相去甚遠。例如，《禮記》中明確規定，事奉父母、君王和老師的禮儀如下：

事親有隱而無犯‧‧‧‧‧‧事君有犯而無隱‧‧‧‧‧‧事師無犯無隱‧‧‧‧‧‧。
（在事奉父親時，要隱瞞，不要冒犯‧‧‧‧‧‧在事奉君王時，可以冒犯但不該隱瞞‧‧‧‧‧‧在事奉老師時，不該冒犯也不該隱瞞‧‧‧‧‧‧。）
——《禮記．檀弓上》

這裡的「犯」，指的是不拐彎抹角，直接點出上位者的缺點，使得上位者改變臉色。不過，在事奉父親、君王和老師時，應該適用不同的禮，朱熹解釋原因：

親者，仁之所在，有過而犯則傷恩，故有隱而無犯；君者，義之所在，有過而隱，則近於容悅，故有犯而無隱；師者，道之所在，諫必不見拒，不必犯也，過則當疑問，不必隱也。

（父母是充滿仁義的存在，如果因為父母有過而冒犯就有傷恩情，因此，要隱諱的表達，避免冒犯；君王是充滿正義的存在，在有過失時隱諱的表達就接近奉承，因此，不要隱晦，要做到冒犯的程度；而老師是充滿真理的存在，絕對不會拒絕諫言，所以完全不會有冒犯的狀況，如果老師有過失，就應該帶著疑惑詢問，完全不該隱諱的表達。）

——《御定小學集注》卷二

這是古代事奉君王和老師的禮，與無條件服從相去甚遠。實際上，在《朝鮮王朝實錄》中，大臣們挑出王的過錯、指責王的狀況不計其數，甚至讓王變了臉色，而透過李滉和奇大升的爭論（ 按：韓國哲學史上的一大爭論。奇大升還是個剛剛考上科舉的新進書生時，寫信指出當時朝鮮理學大師李滉的四端七情說明有誤。李滉禮貌回信反駁，因此開始了該爭論） 也可以看出，朱熹指出「過則當疑問」並不誇張。

除了日治時期的軍國主義之外，西方帝國主義勢力在19世紀侵略亞洲時，也為了合理化自己的侵略行為，而刻意毀謗中國古代思想的教誨。而東亞人自己也傾向於接受這種扭曲，其目的是為了反省自己過去的歷史，未能阻止西方帝國主義侵略。因此，現今若提到中國思想，就會認為是陳腔濫調或空泛言論。

但我們有必要檢討，是否在正確了解該思想的情況下評價。

比方說，中國古代思想認為天下人都是兄弟，很多人認為這概念雖然理想，說法卻過於老套或空泛。然而，抱持這種想法的人，並未正確了解這教誨的原意：

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君子恭敬而不犯錯誤，與別人相處時，恭敬且有禮，那麼四海內的人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擔心沒有兄弟？）

——《論語．顏淵》第五節

原本的教誨，並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兄弟，而是說四海之內，有禮的人都是兄弟。換言之，不能因為有血緣關係，或是出生地區、就讀學校相同就稱兄道弟，而是有禮的人之間可以建立友誼，相信並遵循禮來行動的人可以成為兄弟，這樣一來，彼此就能藉由禮，跨越天生的隔閡而順利溝通。

上述這段話，是司馬牛因無兄弟而感到鬱悶時，子夏安慰他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段話可以成為世界上所有少數人的安慰。世間的少數人以禮為依靠，與四海之內的人成為兄弟，這就是「禮是為了少數人和弱者而存在」的意思。

《易經》相當特殊，其中蘊含的禮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都能適用，面對人生路上可能遇到的 64 種情況，它都提出了禮的標準，讓人不會過與不及。 只要遵守這個標準便能與周圍達成和諧，並成就自己的心願。 若能像這樣透過《易經》領悟世界的紋理，現在起就能不畏生活的波濤，而享受生命的滋味。

（本文摘自《極簡《易經》入門》，任性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