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瀨戶內海「直島創生」之我見

2019-11-23 01:09:17
Manager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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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創生」若毎個「地方」都用力做,從哪裡調度預算?如何找到在地熱心、能集結共識且有概念的策展人?在地的底蘊是什麼?若沒有被動員起來的深度或感動人的差異化,會不會是枉然?

很少國家像日本有這麼大的「內海」,瀨戶內海中又這麼多島嶼,許多島嶼上是有歷史和文明的,有人稱它是孕育現代日本的子宮。日本四國面積只有台灣的一半,人口最高有 450 萬人,因城鄉的傾斜,今天只剩下 380 萬,其他的小島更不用說。以「藝術翻轉偏鄉離島」的「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是否真的能為「地方創生」很值得關注

海洋復權與里山智慧的異同

海是孕育文明及文化流通的重要載體
攝影/溫肇東

和已舉辦了 6 屆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有同也有異:相同的是都以「藝術活化地方」、「期待高齡者的微笑」為目標;越後妻有和瀨戶內海諸島兩地都是「偏鄉」,其藝術的創作歷程及呈現相對「都會區的美術館」,有「中心和邊陲」脈絡的差異;但如果能和在地的自然、風土、人文結合及社區共創,你是否相信有可能「讓作品展示超越其本身的能量」

偏遠的雪國山區與內海小島當然有差別,除了自然景觀、視野不同,住宿與交通的安排也不同。「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到訪人次由 2000 年開始的十幾萬人次,到最近的 50 至 60 萬人次,因長達半年的積雪,所以只有夏季祭。越後妻有是由新潟出身的北川富朗以十日町市為主要基地發起,設有志工團體「小蛇隊」,展覽門票護照為 3500 日幣。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則是由岡山出身的企業家福武總一郎以香川縣、直島為主要基地投資、耕耘了近 20 年,從 2010 年起才結合其他約 10 個島,舉辦了第一屆的三年展,每屆到訪人次約有 100 萬人。除了冬季太冷、風太大之外,共有春、夏、秋三季的祭展,也設有志工團體「小蝦隊」,展覽門票護照為 4000 日幣/季、4800 日幣/三季。

深耕直島的誕生與啟航

草間彌生「黃南瓜」成為直島的重要地標
攝影/溫肇東

兩個藝術祭的啟動者、催生者有些「異曲同工」之外,北川富朗從 1990 年代後半開始在其故鄉新潟縣十日町市的 6 個村推動,舉辦了超過 2000 場的座談會和鄉民溝通、堅持;而福武總一郎則是於 1990 年初即在直島投資、推動,並說服安藤忠雄來此設計,至今已有 7 個設計案。兩人因理念相同,於 2006 年起相互合作,雙方都具備「大地」藝術(Land art, Earthworks, Earth art, Site specific work)和各國創作者帶來的「國際」元素。

1995 年福武書店集團改名為「倍樂生 Benesse」,以「創造美好人生」為未來展望。從「倍樂生文化藝術村」啟航的直島,關鍵人物為福武總一郎、安藤忠雄、北川富朗。人口變遷,1960 年代有 8000 人,當時多為「三菱綜合材料」的員工;1990 年代公司減少用人,人口剩下 4500 人;經過倍樂生的投資、建設,2019 年仍降至 3200 人。

1990 年代倍樂生集團開始投資、建設,安藤忠雄在島上的設計案包括:倍樂生之家美術館 Benesse House Museum(1992)、直島家計劃—南寺(1998)、地中美術館 Chichu Art Museum(2004)、李禹煥美術館(2010)、ANDO MUSEUM(2013)等。

Benesse House Museum (1992) 安藤忠雄作品
攝影/溫肇東

安藤忠雄設計的旅館 Benesse House Art Site Naoshima 下面的綠地開放空間,擺設了許多室內、室外的藝術作品。Benesse House Museum 館內不能拍照,館內有幾個有趣的作品,一是鎮館的「100 個生與死」(100 Live and Die),運用彩色的霓虹燈管,創造結合「Live」、「Die」的 100 個動詞、名詞和形容詞;還有一個是被螞蟻爬過的各國國旗「The World Flag Ant Farm」,和其對面三個「喋喋不休的男人」的裝置藝術。

放大作品的能量與價值

「地中美術館」則與地中海無關,其意為以不破壞自然和風景,設在地下的美術館,每件作品都是透過從地表灑下來的自然光來欣賞,包括莫內的 5 幅荷花及荷花池。館內不能拍照,戶外設置了仿其繪畫設計的荷花池。雖然是在地下,但從外界引入自然光線。克洛德.莫內.空間僅採自然光,便能欣賞展示室內 5 幅莫內晚年畫的「睡蓮」系列,包括主牆面的大幅巨作「睡蓮之池」(1915-1926),高 2 公尺,寬達 6 公尺,需要有足夠的縱深和光線,才能最適地觀賞,感受作品美感產生的能量。

仿莫內繪畫設計的荷花池
攝影/溫肇東

地中美術館只有 4 個作品,除了兩位當代無數的創作,和百年前印象派的莫內,另外就是安藤如何將這 3 件作品融合、安置在同一間美術館裡又完全沒有違和感,而安藤的空間設計就成為第四件藝術作品。福武先生認為尊重藝術的最極致是「讓作品釋放出數十倍的能量」。

島上多蓋幾個美術館,能吸引多一點觀光客,並留下來至少住一晚,吃兩餐,因而能創造一些工作?

直島「家計畫」的起承轉合

ANDO MUSEUM(2013) 直島「家計畫」的作品之一
攝影/溫肇東

除了這幾間美術館外,福武在 1998 年起嘗試在本村地區改建古老聚落裡殘留的民宅,使其成為現代藝術;如果只是單純將老屋保存下來,並無太大意義,他希望利用現代的東西與老屋組合,融入地方歷史,推出「家計畫」、「活化既有,無中生有」。島上居民開始開放展示自己的住家、參與志工及透過各種「產生關係」的方法,讓藝術活化地方,獲得了響應。

家計畫的「角屋」在現場室內全無燈光,且不准拍照。《Sea of Time ’98》將損毀的家屋改造成藝術作品,由 125 個 LED 電子計數器組成,在水面反覆的一明一慢,數字在增加或減少,光陰如梭。作者宮島達男(Tatsuo Miyajima)是 1988 年威尼斯雙年獎的得主,經過一番周折,讓其將永久展示場所落腳在當時名不見經傳的直島;為增加村民的參與(engagement),邀請了 125 人分別去設定數字變化個速度和頻率。

直島「家計畫」中心的「護王神社」是杉本博司的作品,以他慣用的透明玻璃磚梯從地下延伸上來,將傳統建宗教築物和現代藝術結合,給予新意義,是「地方創生」的作法之一;也是將歷史宗教建物加上新的創意,讓參觀者實地體會人生輪迴與生命之光。

為護王神社找到新意義
攝影/溫肇東

高齡者的微笑與地方再生

在直島住一晚民宿體驗,民間幾個空房,委託同一「代理」管理並提供早晚餐,是一種經營方式;幾位「高齡者」在服務、包括接送,我確實見到了他們的笑容和熱忱的服務。日本的離島很多,海洋國家島嶼之間的交通需要各種大小的船,光是碼頭就要很多服務人員。

直島一家小咖啡店的主牆面發現很有設計感,原來是一對三年前從東京來的設計師夫婦在此經營 B&B,自己打造、設計兩個客房,雙人房含早餐 1萬7000 日幣。都會的人因為這邊的空氣、水及生活方式吸引他們,偶爾也可以遠距接一些設計工作的單。除了「高齡者的微笑」,若能吸引一些「新住民」在此生育下一代,才是真正達到「創生」,聽說有一間小學從有 4 個學生就開始復校了。

今(2019)年二月《遠見雜誌》的封面故事是「你的家鄉會消失嗎?」,台灣也有 134 個瀕臨消滅的地方危機,2019 年政府推出台灣的「地方創生元年」?我們在意的是什麼?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藝術、人文?有多少能接地氣創生的人才和想法?

下雨天仍有許多觀光客前來參觀作品,是以藝術翻轉地方的現象之一
攝影/溫肇東

會有多少淺薄的創生泡沫

「地方創生」若毎個「地方」都用力做,從哪裡調度預算?如何找到在地熱心、能溝通村民、集結共識且有概念的策展人?且如果只是靠國內的資源挹注和互動,會有「總量」的問題,那是否也只是在不同地方「重分配」而已?除非我們的成果真的讓多處地方變成 showcase,國際觀光客多到滿出來?各國各個地方創生之間也相互競爭。每個在地的底氣、底力及底蘊是什麼?若沒有被動員起來的深度或感動人的差異化,還是枉然?

兩個藝術祭都有很強的驅動力和領導者,各花了 10 年以上的時間才得到外界的認同和理解。除了早期透過「人際網絡」說服「名藝術家」來偏鄉捧場,也逐漸成為一些國際年輕藝術家嶄露頭角的舞台、平台;成為正向循環後,更多藝術家被吸引來創造「大地」或「非都會型」的藝術作品。這些藝術加上自然、在地的脈絡成為「都會人」來度假或療癒的目的地,穩定的觀光再帶動當地的就業和人口的回流,才能免於滅村的未來

直島宮浦港「直島展覽館」,靈感來自於海面上的海市蜃樓「浮島現象」,是增加遊客觀光的標的
攝影/溫肇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