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曾經進行過一個「每天丟掉三件不需要留下來的東西」的行動,持續了半年多之後,就暫停了。
原因不難理解。那些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可以丟了」的東西,在過程裡已經陸續被清掉,剩下來的東西,判斷難度自然愈來愈高。
最近我又有點想重新啟動這個行動,也因此認真想了一下:我明明已經知道自己的生活不需要這些東西,也知道有些東西其實應該斷捨離了,為什麼還是遲遲沒有把它們清掉?
思考之後發現,我好像走到了一個岔路口,眼前有三條不同的路,每一條都有一個讓我跨不過去的門檻。
第一條岔路:丟掉可惜,賣掉又嫌麻煩
第一種,是對我已經沒有多少實質價值,但對別人可能還有用的東西。
這些東西如果直接丟掉,總覺得有點可惜,所以會想拿去二手拍賣、跳蚤市場,或者送到二手店。但問題也出在這裡:它們的回收價值又沒有高到足以讓我積極處理,想到還得整理、拍照、上架、聯絡、寄送,就會覺得投入的時間和最後換回來的錢似乎不太成比例。
於是,丟掉覺得可惜,拿去賣又嫌麻煩,最後就繼續留著。
第二條岔路:愈有價值,愈不想倉促處理
第二種,是本身還具有相當實質價值的東西。
像是手錶、鋼筆、相機這些,如果認真整理、找到適合的管道出售,其實是有機會回收一筆錢的。照理說,這一類應該比較容易處理,因為留下或賣掉都有清楚的經濟價值可以衡量。
但真正要賣的時候,又會碰到另一種門檻。我要確認行情、整理物品狀況、找到交易對象,可能還得處理議價、面交或寄送,以及交易過程裡的不確定性。這些東西的價值愈高,我反而愈不想隨便處理。
所以我知道它可以賣,也知道賣掉有實際好處,卻始終還沒有跨出那一步。
第三條岔路:不值錢,卻因為回憶捨不得丟
第三種,大概是最難處理的:它沒有多少實質價值,卻有很高的情感價值。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我的書,以及收藏了很多年的日本雜誌。這些東西拿去二手市場,大概也賣不了多少錢,可是每次準備清理時,又會翻到某一本,覺得「這一期的主題真的很好」、「這篇內容當時看了很有感」,然後就又把它放回去了。
這一類東西真正捨不得的,似乎已經不只是物品本身,而是它連結著某段時間的興趣、記憶,甚至是當時的自我形象。要處理掉它,便不只是判斷「以後還會不會用到」這麼簡單。
這樣整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目前的斷捨離,大概正卡在這三條岔路上:價值不高但丟掉可惜的、價值夠高但處理麻煩的,以及沒有多少市場價值卻捨不得放手的。
讓一件東西離開,原來也要付出代價
再往下想,我覺得這三種困難背後,其實有一個共同點。
我暫時把它叫做「退出成本」。
這裡說的退出成本,不一定只是錢,而是要讓一件東西真正離開生活,必須付出的所有代價。第一類東西的退出成本,是整理、拍照、上架、聯絡與寄送的時間;第二類則多了價格判斷、交易風險與「不想賣錯」的心理壓力;到了第三類,成本甚至不太能用金錢衡量,因為要放掉的還包括記憶、興趣,以及和某個過去的自己之間的連結。
這也讓我慢慢理解,為什麼有些東西明明已經知道不需要,卻還是會一直留著。
因為「不需要」只回答了它現在還有多少價值,卻沒有回答另一個問題:我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讓它離開。
以前每天丟三件東西,處理的主要是那些不太需要思考的選擇;現在留下來的,已經進入另一個階段,每一件東西背後都有一個需要做出的取捨,而且都有自己的退出成本。
持有成本這筆帳:留下來,其實也在付費
但想到這裡,還有另外一筆帳經常被忽略,那就是「持有成本」。
有些東西繼續留在家裡,看起來好像沒有立即損失,一本書放在書架上,一支不用的鋼筆躺在抽屜裡,都不會每天向我收費。可是它們其實持續占據空間,也增加下一次整理、搬家、尋找東西與重新做決定的負擔。
更微妙的是,只要它還在,每一次看到它,我可能都還得重新面對一次「到底要不要留」這個沒有完成的決定。
換個角度看,眼前的問題也許不只是「退出太麻煩」,而是我願不願意用一次性的退出成本,去換掉未來持續累積的持有成本。
有趣的是,如果現在突然發生一件足以改變生活的大事,例如天災造成損失,或者生活出現某種重大變動,我猜很多現在覺得很難做的決定,可能一下子就會變得簡單。
外在事件並沒有讓那些東西突然失去價值,而是改變了成本的比例。當空間變得珍貴、搬運變得困難,或者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做決定時,持有成本突然提高,原本跨不過去的退出門檻,反而就沒那麼高了。
但現在沒有那個外力。
所以我就站在岔路口,明明知道有些東西該捨去,卻始終沒有真正跨出下一步。
重新開始斷捨離之後,我才慢慢發現,前一階段清掉的是「我還需不需要這件東西」,後一階段真正要處理的,也許已經變成「我願意為了讓它離開,付出多少麻煩、承受多少損失,又願意放掉多少感情」。
到了這裡,斷捨離開始變得不像整理東西,而比較像是在重新計算一段關係:這件東西留下來,還值得我繼續支付它的持有成本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接下來要處理的,也許就不是「該不該丟」,而是我願意花多少力氣,讓它好好離開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