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 簡鈺璇
台灣碳交所正式開張，對企業有何影響？ 設立帳戶、買賣一次搞懂
碳交所成立，是所有企業是否都要響應，或只有上市櫃公司需要留心？台北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管理研究所教授李堅明說：「企業別再觀望，應該儘早開立碳權帳戶！」在碳權領域擁有 20 年研究經驗的他表示，2050 年淨零碳排是國際共識，碳權未來會跟財務資產一樣重要，會是企業重要的避險工具。
「碳權」的定義，是「碳排放的權利」，通常以一公噸二氧化碳排放量為計算單位。李堅明指出，非政府名列徵收碳費的排碳大戶（年碳排超過 2.5 萬噸）也該及早布局。若能在碳權帳戶中先存碳權，未來面對供應鏈突然要求低碳原料，或是遇到政府審核擴廠的碳排放量時，就有能力抵免投入經濟活動的碳排放量，進而創造更高的經濟收益。
企業該如何取得碳權？李堅明解釋，碳權的產生分成 2 種方式，一是 「排放額度」（allowance），政府以總量管制的方式，限制產業的排放上限，超過排放上限的企業需要透過碳交易機制，購買未超過排放上限者的碳權來抵銷排放量，例如歐盟、中國、韓國。
二是「減量額度」（credit），又稱為自願型碳權，指的是組織或個人透過減碳投資，像是植樹造林、保育紅樹林、節能等活動，而取得的減量額度。台灣由於未實施總量管制，只能以「自願性碳權」交易為主。
採購「自願型碳權」企業主要通常是因為供應鏈要求減碳，或是參與國際減碳相關的倡議，必須在特定年限達成自訂的減碳目標。一般來說，「排放額度」跟「減量額度」的碳權交易機制是不互通的。
購買的碳權可能造假？選擇有公信力機構
台灣企業想購買自願性碳權，跟銀行開證券戶一樣，就是至國內外的碳交所開戶，即可選購交易所上架碳權商品。企業也可以自行與中間商接洽，採購第三方的碳權產品，但需要自行審核「碳權產品」的有效性。
過去曾有企業購買碳權之後才發現碳權無效。像是 2023 年《衛報》調查報導發現，國際碳權認證機構 Verra 針對雨林保護計畫所核發的碳驗證標準（VCS）中，有 94% 對氣候變遷沒有任何幫助，Gucci、Salesforce 等數 10 家公司都是購買者。
李堅明建議企業，在官方性質或國際公信力的交易所購買碳權，像是台灣碳交所、新加坡「CIX」交易所，雖然比較貴，但品質會比較有保障。舉例來說，碳交所上架的第一批碳權產品，環境部、碳交所已事前進行審核，確保企業採購的碳權能實質帶來減碳效益。
另外，就是辨認碳權核發的單位，官方及具可性度的獨立機構核發的碳權會比較有品質。官方的有聯合國「清潔發展發展機制」（CER）或是台灣環境部「自願減量專案」核發的碳權；國際獨立機構發布的碳權，則有黃金標準（GS）、美國氣候行動儲備方案（CAR）、VCS 等。
一般來說，官方審核碳權的標準會比獨立機構更嚴格，而獨立機構則要參考過去聲譽作為購買的依據。中小企業可以跟客戶討論購買碳權的事宜，包括：碳權的額度、他們青睞的碳權核發機構，比較不會有「只買碳權，不實質減碳」或是購買無效碳權的疑慮。
企業可以擔任碳權賣方，提前布局碳資產
除了擔任買方，企業也可以主動開發碳權成為賣方，方式是參照國際組織或各國政府發布減碳計算方式，完成減量額度申請計畫書，在台灣就是向環保署申請「自願減量」專案，執行完畢後，環境部就會核發碳權，將碳權匯入企業的碳權帳戶中，即可在交易平台上出售。
李堅明表示，成為開發者的好處是擁有長期的碳資產能應用，像是植樹造林、紅樹林保育等提高自然碳匯的開發方式，碳權效期少則 10 年，多則 30 年以上，如果企業能夠成功開發，未來數年都有碳資產可以認列。例如：蘋果（Apple）在 2021 年以 2 億美元基金，投資林地計畫案，每年移除至少 100 萬噸二氧化碳，有助於解決其供應鏈和產品的 25% 排放量。
值得注意的是，並不是所有減碳行為都會認列為「碳權」，申請認列碳權必須符合「外加性」，也就是組織執行的減碳措施是附帶的，沒有額外好處。比方說，更換節能燈泡所減的碳就無法認定為碳權，因為節能可以讓企業降低營運成本；投資 3000 萬將煤炭爐換成電爐，由於燒煤比用電更便宜，一般企業沒有誘因更換，就有機會被認定為碳權。
李堅明觀察，企業通常會找顧問協助申請碳權，若想在內部培養碳權開發或熟悉碳交易的人才，坊間和碳交所都有相關課程可以參考，「最重要的是透過實戰學習，開設碳權帳戶嘗試買碳權、申請自願減量專案開發碳權，走過幾次流程，就能變專家了。」
參與碳交易不是漂綠，是促成淨零的一步
「碳交易幫助企業花錢逃避減碳責任」、「企業買碳權再宣稱產品淨零，是把減碳責任移轉給消費者」上述是外界對於碳交易常見的誤解，也是企業擔心不小心購買低品質的碳權，而被畫上漂綠的記號。
李堅明用數據說明，參與碳交易的企業其實是更永續的一群。根據國際認可、專門提供「自願性碳交易市場」資訊的非營利組織「生態系統市場」（Ecosystem Marketplace）在 2021 年針對 7415 家參與 CDP（碳揭露專案）的企業調查，發現其中有 92% 企業碳排較去年同期下降，參與 VCM 者占 59%、未參與者為 33%。實際上，透過碳交易抵換的碳排放量，平均僅占不到企業總碳排放的 2%。
不僅減碳表現優異，參與 VCM 者在氣候變遷行動上更為積極，包括：加入科學減碳目標計畫（SBTi）的可能性是同業的 3 倍、在減碳項目投資是平均的 3 倍、旗下供應商參與減碳策略的可能性也提高了 1.3 倍。
「這些數據在在顯示參與碳交易的企業，不僅沒漂綠，還更永續。」李堅明表示，碳權品質確實需要政府和各界的把關，但大眾不能因為碳權專案的弊端，就反對碳交易，因為碳交易是全球淨零的重要一步。
聯合國從 1997 年訂立《京都議定書》就開始推動碳交易，推動目的是「全球合作淨零」，希望已開發國家幫助開發中國家減碳，因為「減碳絕對不能獨善其身」。
李堅明解釋，目前企業碳排的最大來源非範疇一（公司直接排放）與範疇二（使用能源的間接排放），而是範疇三，也就是組織外部產生的碳排，包括：採購供應商原料、顧客使用產品造成碳排等，這代表企業遲早需要幫助他人減碳，碳交易就是範疇三碳排的消除機制之一。例如：雲品飯店就推出顧客可以自願加價 47 元購買碳權，抵銷單日入住飯店的 150 公斤碳排放量。
再者，碳權交易還能鼓勵企業訂立更困難的目標。由於減碳過程是愈減愈困難，剛開始節能帶來的減碳效果顯著，但企業減至一定程度後，就要花更大的成本去投資負碳技術或建設綠電才能減碳，「大家最焦慮的是這一段，有些考量未來減碳的不確定就不敢訂目標，但這一段是可以先透過碳交易，先協助別人來減。」
假設 5 年前自己減 1 公噸碳是 600 元，現在變成 6000 元，但資助碳權專案的投資是 1 公噸 1000 元，若企業能分配 3000 元到碳權交易，該年就能減 3 公噸的碳，其餘經費投資在自身的負碳技術，長遠來看發揮的效益可能更大。
李堅明提醒，他並不是要企業把所有資源投入在碳權交易上，而是鼓勵企業合理依據自身財務考量，配合碳交易機制，逐年穩健達成目標。從合作淨零、鼓勵企業積極減碳的角度來看，大家都該持續支持碳交易。
在台灣該怎麼買賣碳權？
2023 年台灣碳交所成立，12 月底上架「國際碳權」產品供企業選購，抵免自身的碳排放，以利達成減碳。假如企業想成為自願型碳權的開發者，在碳交所上架碳權產品，則要等待 2024 年上半年，《氣候變遷因應法》子法確認國內碳交易制度之後。以下是自願型碳交易市場，買賣碳權的流程。
買方取得碳權流程
- 碳交所開戶，台灣碳交所的開戶者僅限國內法人為主。
- 挑選交易平台上的碳權商品，像是森林復育、再生能源建制。
- 買賣方進行議價，若成交取得碳權，賣將會將碳權移轉到買家
帳戶。
賣方開發碳權方式
完成減量額度申請書： 台灣企業向環境部申請自願減量專案。
減排：迴避或減少溫室氣體排放
增匯：移除或固定溫室氣體申請註冊： 經過第三方機構確證（validation，確認減碳計畫未來有可行性），即可在環保署申請註冊。
碳權核發： 完成減量計畫後，受第三方機構查證（verification，對歷史資料進行驗算），並向環保署申請減量額度，即可取得碳權。
在碳交所上架碳權： 待國內訂定碳交易制度與碳費額度之後，才有明確的交易流程。
profile：
台北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管理研究所教授李堅明
台北大學（原中興大學）經濟學博士，目前為台灣低碳社會與綠色經濟推廣協會理事長。因應聯合國簽署《京都議定書》，1998 年加入台灣碳交易制度規畫，2005 年執行碳權研究計畫，後來與櫃買中心合作建立碳交易資訊平台，2017 年協助台灣期貨交易所完成台灣碳權期貨交易合約規格，參與台灣的碳交易規畫與研究超過 20 年。
台灣碳權交易所（簡稱碳交所）在 2023 年 12 月 22 日正式開張，共上架 5～10 個由國際獨立碳權核發機構「黃金標準」的碳權產品，預期將有 15～20 家的台灣上市公司完成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