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鼓吹「吸引力法則」與「顯化法則」的年代，我們聽慣了心靈導師們的諄諄教誨：「相信自己」、「向宇宙下訂單」。彷彿只要心態足夠正向，成功就會如期而至。

然而，作為將一家公司從無名小卒，帶往全球市值巔峰的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卻說：

「我並不雄心勃勃，我只是想活下去。」

近日與美國知名 podcaster 喬．羅根（Joe Rogan）對談中，他再次回顧自己的生命歷程。黃仁勳並沒有談論宏大的願景或必勝的決心，而是坦承自己其實「沒有自信」。他直言，自己並不具備一般定義下的雄心壯志（ambition），驅動他每天工作的動力，單純只是「恐懼失敗的生存本能」。在他眼中，輝達今日的成績，並非源於對未來的樂觀想像，而是因為害怕失敗，所以每天都拚命把事情做到最好。成功，只是那份努力帶來的副產品。

恐懼的起源，來自於沒有退路的生存焦慮

熟悉黃仁勳的人，對他那句「我們距離倒閉永遠只有 30 天」的名言並不陌生。作為移民、美國夢的第一代，生存危機、不確定性就是成長背景的底色，也因此根深柢固的焦慮感，昇華成黃仁勳的生存意志。

他在訪談中回憶，9歲的他，在肯塔基州最貧困的寄宿學校裡，那裡收容各種背景的孩子，許多來自問題家庭。例如他的室友是個17歲的青年，全身都是剛從一場刀戰中留下的傷痕。這位來自台灣的小男孩，每天的工作是負責清掃全校宿舍的廁所。

因為國際電話的費用難以負擔，他和 11 歲的哥哥每個月會錄一卷錄音帶寄給遠在泰國的父母，告訴他們自己在美國過得很好，加入校隊，還能去一家「燈火通明、食物裝在盒子裡」的夢幻餐廳，就是麥當勞。

2年後，父母終於來到美國，一家人團聚，但生存壓力並未消失。黃仁勳清楚記得一個場景：他和哥哥不小心弄壞了租屋處的一張咖啡桌。當母親看到那張損壞的桌子時，臉上流露出的是不知該如何賠償的絕望。

這些經歷，在黃仁勳心中埋下一個信念：我們沒有餘裕，永遠沒有勝券在握的一天。

這種源於底層的生存危機感，並沒有隨著財富累積而消散，反而轉化為經營企業時的戒慎恐懼。對於黃仁勳來說，自信是危險的，因為自信容易讓人忽視風險；相反地， 承認自己隨時可能一無所有，才能逼迫自己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拚搏。

脆弱讓自己坦承失敗，並及時修正

如果說「恐懼」是驅動力，那麼「脆弱」就是黃仁勳最強大的武器。

黃仁勳認為，把自己塑造成永遠正確的超人，是企業走向滅亡的開始。唯有展現脆弱，承認不足，才能在錯誤的道路上及時煞車。

最經典的案例發生在 1995 年。當時成立僅2年的輝達，贏得了日本遊戲巨頭世嘉（SEGA）的合約，為其開發下一代遊戲機晶片。這本該是輝達的起飛時刻，但黃仁勳卻發現，他們選擇的技術架構，是徹底錯誤的。當時行業老大哥微軟（Microsoft）發布了新的技術標準，矽谷上百家新創公司都選對了方向，唯獨輝達跑錯了賽道。

繼續做下去，產品必敗；若停止開發，公司資金耗盡，立即倒閉。

那年他33歲，肩負著拯救公司的使命。初生之犢不畏虎，他飛往日本，面對世嘉的執行長，沒有任何修飾與辯解，直接坦承：「我們的技術錯了，請你們找別的合作夥伴。」

但他緊接著提出，「雖然合約終止了，但能不能請您把剩下的款項付給我？如果沒有這筆錢，我們就會倒閉。」他甚至坦白告訴對方，即使有了這筆錢，輝達能活下來的機率也很低，回報率可能是零。

商業世界不常因坦白而獲得獎勵，但這一次例外。世嘉執行長幾天後答應了，理由只有一個：「黃仁勳是個我喜歡的年輕人。」

拿到投資後，輝達大幅裁員，幾乎回到創辦的起點。黃仁勳口袋裡只剩 200 美元，他花了 180 買了3本教科書，帶著僅存的團隊重新學。不是照抄市場最成功的那條路，而是回到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重構「圖形應該如何被計算」。

這個從零開始、被逼到牆角的決定，最後重新定義了 3D 圖形的架構，也奠定了今日 GPU 的雛形。

「我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策略，但我們知道什麼是錯誤的技術，所以讓我們停止用錯誤的方式做事，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找出正確的策略。」

正因為承認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正因為時刻感受著「即將倒閉」的恐懼，輝達才能在後來無數次技術轉折中，始終保持靈活。黃仁勳說： 「愈脆弱，別人就愈能告訴你哪裡不對，我們就愈能快速轉向。」

成功就是痛苦、被質疑、不確定性的集合體

「大家都說你一定很愛你的工作，但並非每一天都是。」

黃仁勳在訪談中提到，人們總是誤以為成功人士的職涯，充滿激情與快樂。「這完全是誤解，」他說， 「成功是由長期的痛苦、被羞辱、被質疑、以及巨大的不確定性所堆砌而成的。」

當他在 2016 年將世上第一台 AI 超級電腦捐給 OpenAI 時，沒人看懂他在做什麼；當他在推廣 CUDA 時，股價暴跌，華爾街嘲笑他將公司資源浪費在沒人用的技術上。那些時刻沒有掌聲，只有孤獨。

從無到有創造新東西，人們大部分時間不相信你，你經常被羞辱、被質疑。「我認為讓人們知道這一點是健康的，」他說，「痛苦是旅程的一部分。」

今天，即使輝達是地球上最重要的科技公司之一，黃仁勳仍每周工作 7 天，清醒的每一刻都在思考如何解決問題。他仍然每天早上 4 點起床讀上千封電子郵件、處於極度焦慮狀態、覺得距離倒閉只剩 30 天。

關鍵不在於消除恐懼，而在於承認它、面對它，然後讓它提醒你保持警覺，持續修正，永不鬆懈。

資料來源：Joe Rogan Experience #2422 - Jensen Huang

核稿編輯：陳書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