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熊本市菊陽町，台積電熊本一廠在2024年2月風光開幕。彼時日本期待借助台積電之力，讓曾是世界半導體重鎮的九州奪回「矽島」美譽；投資市場信心滿滿，房地產市場更是如日中天。不少台灣半導體廠商在2021年台積電拍板設廠時，就開始加強佈局日本，開設子公司、設立新據點，希望乘上這股熊本廠熱潮。

一年多後，再訪菊陽町，現場運作大致如常。沿著鄉間小路前行，大片農田之間，台積電熊本一廠的廠房矗立，一旁是長長的白色圍籬圍起二廠預定地，從縫隙中可以瞥見目前尚未出現任何建物。

廠區附近，可見近年新落成的住宅聚落，一位遷居熊本的工程師介紹，這些社區多半住著因工作搬來的台積電員工與其家人。距離廠區不遠的光之森商圈則相對熱鬧，百貨商場門口可見正體中文歡迎標語，店家販售珍珠奶茶與台灣古早味蛋糕，超市陳列台灣零食，不時聽見華語交談聲。台灣人在熊本的生活似乎已經漸漸穩定，但產業端的節奏，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根據台積電財報，2025年前三季熊本廠虧損為83億台幣，研究機構IDC資深研究經理曾冠瑋直言，熊本廠今年稼動率表現不佳。熊本二廠經歷延期，終於在10月動工，一個多月後卻遭《日經亞洲》報導目前已停工，報導亦提及台積電已告知多間供應商，2026年全年無需為日本市場增設設備。

面對台積電熊本廠這兩年的動向，一位台積電供應商高層表示：「台積電沒有不做，也有慢慢增長，但是我覺得速度慢下來了。」為什麼台積電熊本廠慢下來了？那些當初隨著台積電熱潮佈局日本的台灣企業，現在都好嗎？

為什麼台積電熊本廠慢下來了？有這三大挑戰

台積電熊本廠面對的挑戰，首先與當地半導體分工結構有關。日本的半導體產業以IDM為主體、純晶圓代工產業規模較小，日本半導體公司營收排名前十，幾乎都被IDM（垂直整合元件製造商）如鎧俠（KIOXIA）、瑞薩（Renesas）、索尼（SONY）等公司佔據。再加上，相比美國與台灣，日本近年IC設計產業發展較不興盛。以上兩個因素，導致以「晶圓代工」作為商業模式的台積電，能夠接收的日本本地訂單數量遲遲拉不起來。

第二個挑戰則是成熟製程的市場定位。熊本一廠採用12/16、22/28奈米，屬於成熟製程，應用方面以車用及工業半導體為主，這導致熊本一廠無法吃到AI熱潮紅利，且成熟製程的技術壁壘較低，競爭者眾，更容易落入價格戰。即便台積電在成熟製程良率、品質方面依然領先其他廠商，熊本一廠的稼動率依然難以拉高。

第三個挑戰則是美國亞利桑那廠。同為台積電海外設廠案，熊本廠與亞利桑那廠之間出現排擠效應，2025年中《華爾街日報》報導，為了應付川普政府未來可能徵收的關稅，台積電正在加快向美國擴張的資金投入，因此延後熊本二廠。台積電當時則回覆，延後主因是當地交通問題。

面對以上三個挑戰，台積電目前做出的選擇是暫時慢下腳步、即時調整。熊本二廠原先預計採用6奈米製程，根據《日經亞洲》報導，12月停工的主因即是台積電計劃將熊本二廠調整為4奈米或更先進的製程，目的是將熊本廠的市場擴大，這個選擇有可能導致量產時間再度延後。

對此，台積電回應：「台積公司不評論市場傳聞或臆測，台積公司在日本的專案持續進行中，我們正專注於日本熊本第一座晶圓廠的營運和第二座晶圓廠的建設，目前並無其他具體計畫。有關進行中專案的最新進展說明請依法說會公布為準。」

儘管官方表示一切在計畫中，但實際節奏仍使供應鏈必須重新思考戰略，這導致台廠對於熊本的關注度，漸漸轉移至亞利桑那。曾冠瑋表示：「去年同一時間大家都在看熊本，今年全部都是亞利桑那。」DIGITIMES分析師姚嘉洋亦指出，面對到「選熊本還是亞利桑那」的問題，在有限的資源之下，目前大部分台廠都會下注亞利桑那。

「頭已經洗下去」的台灣廠商，採取哪些行動？

2024年2月熊本廠開幕時，日本前首相岸田文雄曾指出，自從台積電確定落腳日本後，已有50家以上的台灣企業表示願意到日本投資。如今盤點2020年後至九州設立新據點或成立子公司的台灣半導體企業，包含材料商崇越科技、檢測廠閎康科技、化學品供應系統商矽科宏晟等，晶圓與光罩載具廠家登精密則是於今年4月動工建設久留米廠。近年進軍九州的金融業則有玉山銀行、台新銀行與台灣銀行。

當初最受關注的台廠投資，莫過於封測龍頭日月光的北九州市設廠案，然而，在2024年中購買土地、簽署臨時建廠合約之後，至今未有新消息傳出，尚未動土興建。日月光對此回應：「沒有進一步（的進度），仍在評估未來效益。」相比當年的出海熱潮，智源智庫創辦人王智立表示：「現在供應鏈若是跟著台積到熊本，比較像是『公關費』。」

一間近年在日本成立子公司的半導體廠指出，台積電剛宣布熊本廠計劃時，供應商普遍認為「台灣用什麼、熊本廠就用什麼」，因此判斷這是出海的好時機。後來卻發現，由於台積電在日本獲得大量政府補助，日本希望台積電能肩負起扶植在地產業的角色。對此，台積電表示：「主要原物料採購依『多元料源、品質控管、在地化採購、永續營運』四大面向訂定完整管理行動。目前JASM在地採購間接原物料的比例約為46%，並目標於2030年達到60%。」

熊本廠的採購策略，自然影響了後續台灣企業的設點意願。此外，長期關注台積電熊本廠動向的玉山銀行福岡支店分行長久保敏也指出：「目前JASM（台積電熊本廠公司名）的主要產品並非先進製程，附加價值較低；台灣企業仍在等待熊本二廠的細節，因此仍在觀望。」目前已在日本設點的台灣廠商，則以「拓展在地客戶」作為主要解法。

「我們的目標並不只放在JASM，而是希望切入日本其他關鍵半導體客戶，例如鎧俠、瑞薩與美光。台積電相關業務仍持續推進，但是同時希望拓展更多合作。」崇越科技首席執行長陳德懿也表示，做台積生意不難，但是打入日系廠商需要「門道」，為此日本子公司峻川商社特別找來曾任夏普（Sharp）副本部長的人才擔任社長。

身為台積電供應鏈的閎康，目前在名古屋、熊本、北海道設有三間實驗室。閎康回應，目前日本實驗室大多為日系客戶，北海道實驗室主要服務先進製程需求；熊本實驗室著重於服務在地企業，並且作為名古屋及北海道實驗室的備用需求。

「只靠台積電」不可行，但依然看好九州半導體發展性

根據《熊本日日新聞》報導，日本經濟產業省官員受訪時回應，熊本二廠量產時程不會改變。但是在二廠實際量產之前，是否會有更多變化仍是未知數。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於這些「頭已經洗下去」的台灣廠商來說，「只靠台積電」這條路已經宣布無法通行。

那麼，未來台灣廠商在九州的半導體發展路徑，會走向何方？閎康對於日本的晶圓代工市場樂觀以待，表示：「日本產業結構原以IDM為主，因日本熊本及北海道開始有專業晶圓廠建置，理應會帶動IC設計公司興起。」根據IDC預測，日本晶圓代工將以複合年均成長率10%的速度增長，並且在2029年達到全球市占率3%。

台積電關係企業世界先進之子公司益芯科技，專攻類比與特殊製程IC設計，2025年於福岡設立子公司益芯科SSB，董事長陳仲羲表示，日本企業依然高度尊敬台積電的技術地位，長期來看，益芯強烈看好九州的半導體發展性，認為整體生態會逐漸成長完善。

DIGITIMES分析師姚嘉洋則表示，即便僅討論成熟製程，台積電在良率、品質方面仍佔據優勢，若是有車用、航太等等需求，日本廠商依然會優先向台積電熊本廠投片。未來，若是熊本二廠確實轉向生產4奈米，甚至更先進的2奈米，客戶即不僅限於日本車廠、工廠，而是開始加入全球AI晶片戰局。

在台積電熊本廠光芒漸弱的現在，另一個逐漸浮現的市場觀察是，或許「跟著台積電出海」本身，就不是一個足夠精準的說法。多間已在九州落地的台灣企業都坦言，當初台積電確實是重要推力，卻不是唯一理由。真正決定是否進入日本市場的關鍵，仍在於企業原本就與日本產業的連結深度、客戶結構與長期布局方向。

也因此，當熊本廠節奏放慢之後，各家台廠並未退場，而是各自回到最熟悉的戰場，有的正在強化日系IDM客戶，有的押注未來設計與製程結構的轉變，有的拓展業務、深化在地連結。當短期狂熱的泡沫散去，那些真正能與日本半導體生態系共舞的台灣企業，現在才正要進入最考驗實力的深水區。

（本文出自數位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