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王毓茹
球員如何在勝負關頭保持平常心?中華隊運動心理教練的抗壓課:跟恐懼說「我不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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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輸了怎麼辦?會不會被罵翻?」從牛棚走上投手丘只有短短幾步路,全場的目光焦點都在投手身上,當這一個對決是整場比賽勝負的關鍵,一旦拆彈失敗,社群媒體上必然會充斥各種聲音。身為運動員,怎麼在高張力的比賽中,專注自己、發揮實力?
「如果你不習慣靠近自己,在高壓下會不自覺控制念頭,反而沒辦法把專注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國家運動科學中心運動心理教練、WBC 中華隊隨隊運動心理教練洪紫峯的任務,就是確保球員在身心健康的狀態中出賽。
「我的工作是引導他們發揮潛力,最重要的 2 件事:第一,心理健康;第二,讓他們能享受當下。」他不希望球員努力了很久,贏得比賽的反應卻是鬆一口氣、慶幸沒有搞砸,「我希望成功時,大家可以享受當下,好好感謝自己。」
球員心理健康成顯學,運動心理教練為基本配備
洪紫峯和棒球結緣於 2001 年世界盃棒球賽,那年台灣是地主國,獲得季軍的亮眼成績,帶動職棒熱潮。因此愛上棒球的他,進入中原大學心理系後也加入系棒,再到青棒名校平鎮高中實習,走上運動心理教練之路。
他分析,棒球在亞洲是特別辛苦的運動。先天身體條件比不上西方國家和拉丁美洲球員,亞洲文化還特別重視團隊精神,即使是強棒明星球員,比賽時也可能為了配合教練團戰術,做犧牲觸擊推進壘包,「為了球隊勝利犧牲個人打擊成績,在亞洲相對比較常發生。」加上台灣早年受日本文化學長制影響,強調紀律和服從,都是球員的壓力來源。
「現在台灣棒球風氣已經慢慢改變,」洪紫峯指出,學長們從權威者變成照顧者角色,體育界愈來愈重視運動心理。
2018 年 NBA 球星凱文.洛夫(Kevin Love)公開談論在比賽中恐慌發作的狀況,2021 年日本網球女將大坂直美(Naomi Osaka)也表示自己飽受憂鬱症和焦慮煎熬,使運動員的心理健康議題浮上檯面。近年,中職球團與中華隊已將運動心理教練視為「基本配備」。
中華隊的第一堂課:傾聽呼吸、練習安靜
運動心理教練要做什麼?「我就像一個生態學家,必須觀察每個球員的個性、教練風格與團隊氣氛,從中找到介入的空間。」洪紫峯從 2023 年世界棒球經典賽(WBC)開始加入中華隊,確定名單前就隨隊訓練,並設計一套從個人到團隊的課程。
每天訓練前 20 分鐘,他會帶著中華隊做一件看似簡單的事:安靜。
他觀察到,球員習慣被關注,反而害怕靜下來。因此教導大家如何在高壓下穩定自己,方法是專注傾聽自己呼吸的「聲音」。和一般強調「腹式呼吸」或「呼吸頻率」不同,他以「聲音」作為專注的線索。
主要原因是,每個人呼吸習慣的頻率不同,強求一致反而會造成不適。透過聽自己的呼吸聲,允許雜念存在並不受干擾。「『安靜』不是讓雜念消失,是學會跟它們共存,不讓它們干擾你的目標。」因為當球員站上打擊區時,如果還在想控制念頭,例如不斷對自己說不要怕,反而會分散注意力,影響對球路軌跡的判斷。
他表示,做安靜訓練時,有人會分心,有人會偷看旁邊的人是不是比較快進入狀況,隨即出現自責與比較。「我會跟他們說,你發現自己分心了也沒關係。你覺得自責,也沒關係。只要再回到呼吸,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就好。」這堂課讓大家練習不再被念頭帶著走,「安靜、專注內在的力量是很強大的。」
主動喚起負面念頭,學會與雜念共處
更進階的訓練,是主動「叫醒」負面念頭。
「我會不會搞砸比賽?在關鍵的時候漏接、被三振,甚至守備失誤?」通常負面念頭是在比賽高壓、不請自來的狀態下影響運動員。過去常聽到的建議都是「不要想太多」、「放輕鬆就好」,洪紫峯卻反其道而行,他指出,因為球員們習慣迴避這些負面想法,主動叫醒是為了練習「接觸」和「允許」它們存在。
「就像你主動對一個討厭的人說:嘿,我來了!」這樣一來,這段關係就不再是「念頭說了算」,「要讓它知道,主導權在我這裡,不是只有負面想法會來影響我,我也可以走過去跟它說:我不怕你。」
對棒球選手來說,這個轉換尤其關鍵。打擊區、投手丘都是孤立的場景,是一對一的對決,當各種念頭被允許存在,再加上呼吸練習,讓專注力回到自身,能讓球員更順利發揮實力。
讓每一個球員感覺被接納,建立超強凝聚力
有了個人專注內在、平靜的練習。接下來就是建立團隊信任。
「信任不是喊口號,叫你『相信隊友』就能做到」,洪紫峯表示,這是慢慢累積的結果,「我不會一開始就叫大家講真話,那不安全。」
他表示,建立信任有 4 個層次,第一,被尊重、被接納;第二,產生好奇與溝通交流;第三,從喜歡到信任;第四,真正的團結。
因此,首要任務是讓每個球員都感受到被尊重和接納。集訓初期,他創造「低風險的表達環境」,例如幫中華隊每一位球員測 MBTI,然後用接龍的方式讓球員描述隊友,就像練習寫一個隊友的「使用說明書」,拉近彼此距離。「我還把全隊的 MBTI 貼在休息室,」這是破冰,也是讓球員習慣接受隊友的回饋。
當有人語氣較重或產生摩擦時,他會主動介入協調,轉化尖銳的口氣,引導球員跳脫當下的情緒,轉而理解隊友的成長背景與訓練經歷,讓團隊能更快連結彼此,並消除標籤。例如對球員來說,「想太多」常被視為一種批評,他會重新詮釋:「想很多沒有不好,我們需要靜下來看哪邊卡關,找到對策。」
彼此接納、逐漸建立信任後,大家才願意說真話。
從草地上的真心話,到拿下 WBC 門票
洪紫峯分享,WBCQ 資格賽曾有一場和中職球隊的閉門練習賽,「中華隊那天表現很差,被完封。」當時已接近正式比賽時間,輸球讓全隊氣氛陷入低迷。他和隊長陳傑憲帶領大家到外野草地上坐著,開誠布公地說出心理話。
一名平時話不多的學弟站出來說:「我看不出來我們是在打團隊棒球。」學長們沒有不高興,也跟著敞開心胸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洪紫峯說:「他敢這樣表達,不是因為他特別勇敢,是前面的過程讓他有心理安全感。」能真誠、毫不保留地展開對話,是帶動球隊更有凝聚力、更團結的關鍵,大家為了目標共同討論對策,最後終於闖關成功,獲得本屆 WBC 門票。
從世界棒球 12 強、WBCQ 資格賽到今年 3 月的 WBC 賽事,中華隊教練團核心陣容一致,扮演著關鍵角色,「他們都很願意傾聽、欣賞年輕球員,」不只分享自己的技術和經驗,也能同理球員面臨的處境。
面對強度最高的國際棒球比賽 WBC,入選中華隊是榮譽也是責任,必須背負全台灣的期待,打出好成績。儘管壓力不小,但洪紫峯形容,現在中華隊更像旅外球員的充電站,「大家覺得回來很自在、很安全,可以在這裡充飽電後,出外繼續打拼。」
核稿編輯:王宥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