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你身邊也有人開始重聽S.H.E,回頭追《惡作劇之吻》,甚至翻出有線耳機、滑蓋手機和 MP3 播放器嗎?
台灣社群最近掀起一波「文藝復興」,懷念起 2000 年代偶像劇和流行歌曲、早期的社群媒體無名小站,甚至玩起戰鬥陀螺,10~20 年前的流行文化重新成為熱門話題。
同一時間,歐美也出現類似風潮。小賈斯汀(Justin Bieber)時隔多年後登台大型音樂節 Coachella,帶回《Baby》、《Sorry》、《Beauty and a Beat》等2010年代的代表作;2000 年代經典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續集上映,Y2K與2010年代時尚回歸,社群上流行起「2026 is the new 2016」,意即2026年其實是新的2016年,我們都迷上了十年前流行的說法。
為什麼大家突然愛聽老歌、看老劇、穿舊時尚?表面上是一波懷舊熱潮,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在分眾媒體時代,共同文化的供給越來越少,市場開始反覆回收那些曾經凝聚過所有人的文化資產,把懷舊做成一門生意。
演算法時代,內容爆炸性成長,但共同文化反而變成稀缺資源
過去,透過大眾媒體,大家收看相同的電視節目、追同一部偶像劇、聽相同的歌曲排行榜,是一個共同文化自然形成的年代。即使不是某個歌手的粉絲,也很可能會唱他的副歌;沒認真追劇,也知道主角是誰。
但今天,串流與社群媒體都由演算法推薦內容。每個人的 Netflix 首頁不同、歌單不同,滑到的短影音不同,文化消費變得高度分眾。內容供給雖然爆炸性成長,但共同文化反而變少了。
《經濟學人》指出,全球文化正變得愈來愈碎片化。大型事件如世界盃足球賽仍能吸引全球注意,但全民共享的文化正在變得更像例外事件。
Netflix、Spotify、YouTube、TikTok 等平台都以演算法推薦內容。它讓更多在地作品被看見,卻也讓真正能跨越市場、世代的文化事件愈來愈少。
《Vox》一篇雖是 2019 年的文章、但至今仍常被引用討論,文中提出一個概念:我們失去的,其實是「大家都在討論同一件事的感覺」(the monocultural feeling)。
在演算法推薦下,今天的熱門內容不再是所有人共同收看的節目,而變成了每個人各自的推薦頁面。朋友昨天追了哪部劇、聽了哪首歌,你未必知道;你每天滑到的短影音,也很可能與別人完全不同。
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霍布瓦克(Maurice Halbwachs)提出的「集體記憶」理論認為,記憶是在社會中共同建構的,而電影、音樂、電視節目等文化作品,是一個世代共享記憶的重要載體。當大家重新播放《晴天》,懷念的未必只是旋律,而是那個「所有人都知道《晴天》的年代」。
當新的經典愈來愈難誕生,企業開始經營「熟悉感」與共同回憶
內容供給變多後,新作品的生命周期變短了,以前一首歌可以在電視、電台、KTV 裡反覆播放,慢慢成為共同記憶;現在一首歌可能在短影音上爆紅一周,很快又被下一個聲音取代。
共同文化愈來愈難打造,也讓「熟悉感」本身成了一種競爭優勢。企業開始重新投資那些早已建立共同認知的文化資產,因為它們不用重新教育市場,就能跨越世代與圈層。
以 Netflix 為例,2018 年曾花費 1 億美元(約新台幣 32 億元)續約《六人行》(Friends)版權,只為讓這部 1990~2000 年代情境喜劇繼續留在平台上 1 年;之後華納媒體又以每年 8500 萬美元(約新台幣 27 億 3500 萬元)、為期 5 年的高價上架到 HBO Max。企業買的不只是影集,而是觀眾早已建立的共同認知,因此更容易持續被觀看、被討論,也更容易吸引新世代觀眾。
老歌重新流行,也不只是中年人的懷舊。娛樂數據公司 Luminate《Retro Revival》報告指出,2025 年成為老歌創紀錄的一年。報告發現,13~24 歲族群中,主要收聽 2020 年代歌曲的人,已從 2021 年的 55% 下降至 2025 年的 44%;最常聽 1990 年代以前作品的人,則從 18% 增加到 25%。也就是說,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也開始回頭消費更早的流行文化。
《華爾街日報》報導,2026 年 1 月至 4 月,Spotify 約 3 分之 1 播放量來自發行 10 年以上的歌曲、約 6 分之 1 來自至少發行 20 年的歌曲,平台形容 2026 年是 Spotify 成立以來「最具懷舊色彩的一年」。
今年,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因傳記電影上映,讓〈Billie Jean〉相隔 43 年重返 Spotify 榜首;小賈斯汀(Justin Bieber)重返 Coachella 也帶動 10 多年前的代表作再次翻紅,在排行榜前段班競爭的都是重新走紅的經典內容。
影視產業同樣持續押注續集、翻拍與經典 IP,《穿著Prada的惡魔 2》、真人版《史迪奇》、《侏羅紀世界》等續作與翻拍,重新販售觀眾早已熟悉的共同回憶。
2026 年真正稀缺的,其實是懷舊背後那個更根本的東西:共同文化本身。演算法降低了內容被看見的門檻,卻提高了打造全民經典的難度。當每個人都活在不同的推薦頁裡,曾經屬於所有人的歌曲、電影與品牌,反而成了少數還能跨越世代、圈層與平台、引發共鳴的文化符號,也成了品牌重新連結消費者的重要工具。
對品牌而言,流量依然重要,但面對新的內容生態,更大的挑戰已經變成如何創造一個多年後仍願意被重新分享討論的文化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