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在此描述所有自己失敗的經歷與案例，如果能至少強調幾項經典案例，我就算達成目標了。我碰到的主要困難是年齡較長的患者，也就是年過四十的病患。

不同年齡層，需要不同觀點的心理治療

處理年紀較輕的患者時，我通常能用已知的觀念來處理他們的問題，因為佛洛伊德與阿德勒的傾向是讓患者順利適應並且常態化。這兩派的治療方式在年輕人身上能帶來不錯的成效，顯然也不會留下任何令人困擾的後遺症。

但根據我的經驗，碰到年長患者時，狀況就不是這樣了。在我看來，心靈的基本事實會在生命進程中出現重大變化，以致於我們甚至能將人類心理切分成上下兩半來看。

一般來說，年輕人的生命特徵是向外擴張的，他們會努力達成具體明確的目標，而他們的精神官能症似乎主要是關於此方面的猶豫與退縮。另一方面，長者的人生則處於收縮、衰退的狀態，他們會去維護自己已經達成的成就，不再繼續擴張發展。長者會發展出精神官能症，基本上是因為他們執著於年輕時的態度，而這種行為是不合時宜的。

年輕的精神官能症患者對生活避而遠之，年長的精神官能症患者則對死亡躲得遠遠的。對年輕人來說相當正常的目標，到了年老之後反而變成會招致精神官能症的障礙；正如在最後，年輕精神官能症者的猶豫不決，將他原先對父母的正常依賴，轉變成與生活相對立的亂倫關係。

儘管表面上看來有許多相似之處，但精神官能症、抵抗、潛抑、移情以及虛構的意義，在年輕人與老年人身上自然是澈底相反的。因此，我們必須針對不同案例來調整治療目標。我認為患者的年齡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

但即使是在生命的青春階段，我們也能看出各式各樣的指標。所以，在我看來，如果患者是符合阿德勒心理學類型的人，例如一位具有幼稚權力欲望的失敗者，我們卻用佛洛伊德的觀點來治療他，那就是一件非常不專業的錯誤；道理相同，如果我們在治療一位明顯展現欲望心理的成功人士時，那麼強行將阿德勒的觀點加諸他身上，那也是相當嚴重的誤解。

面對中年危機，男女的心理變化有差異

我們看到老婦人聲音沙啞低沉，臉上有短髭，臉部線條剛硬，以及其他各種男性特徵。反之，男人的外型也會因為若干女性特徵，諸如脂肪增加和溫柔的臉部表情，而變得柔和。

在民族學文獻裡，有一則關於印第安酋長和戰士的有趣報導，他在中年夢見「巨靈」顯現對他說，從今以後，他要和婦女兒童坐在一起，穿著女裝，吃女人的食物。他照著夢境的話做，而不覺得有失顏面。這個異象忠實地表現了心理上的正午反轉，沉沒的開端。種種價值，甚至是身體，反轉到對立面，即便只是暗示性的方式。

我們不妨把男性和女性的心靈特質類比為在上半輩子揮霍無度的物質的庫存。一個男人消耗了他大量的男性物質庫存，只剩下一點女性物質可以使用。反之，女性身上至今一直沒有用到的男性物質，現在也派上用場了。

相較於身體的轉變，心理的轉變更加意義重大。比方說，一個四十五歲到五十歲的先生破產了，他太太穿起長褲，開了一家小雜貨店，或許也讓先生幫忙打雜。

在現代社會生活裡，尤其是在美國，這種神經崩潰（Breakdown）在四十歲以後是相當頻繁的經驗。我們更仔細檢視患者一下，就會看到崩潰的，其實是一直到當時的男性生活類型，而只剩下一個女性化的男人。

反之，我們觀察同一個社會領域的女性，她們在這個年齡會漸漸出現相當程度的男性特質，也更加固執己見，而壓抑自己的心和情感。這種轉變往往伴隨著各式各樣的婚姻危機。

其中最不樂見的，是聰明而有教養的人們渾渾噩噩，得過且過，而不知道有這種轉變的可能性。他們沒有任何準備就踏入人生的下半場。或許不知哪裡會有為了不惑之年者開設的學校，不只是高等學校，應該說是更高等的學校，讓他們可以因應眼前的生活及其需求，就像職業學校和大學裡教導年輕人關於世界和人生的知識一樣？

（本文出自《榮格論現代人的心靈問題》，商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