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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版賈伯斯為何能騙到各大企業家投資?《惡血》揭祕矽谷明星 Theranos 垮台始末

2019-10-18 02:12:27
Manager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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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莎白.福爾摩斯(Elizabeth Holmes)是一位迷人的金髮女郎,行事風格大膽,穿梭於大牌投資人之間,將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間。2003 年這位年僅 19 歲的女孩從大學退學,創辦了 Theranos 公司,聲稱將徹底顛覆醫療行業。

(本文由「沃頓知識在線」授權轉載)

伊莉莎白.福爾摩斯(Elizabeth Holmes)是一位迷人的金髮女郎,行事風格大膽,穿梭於大牌投資人之間,將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間。2003 年這位年僅 19 歲的女孩從大學退學,創辦了 Theranos 公司。Theranos 是一家醫療技術公司,聲稱將徹底顛覆醫療行業,他們所研發的設備能夠對一系列疾病進行檢測,而且只需扎手指取少量的血液便可實現。公司並與沃爾格林連鎖藥店(Walgreens)建立合作關係,身價也急速飆升:Theranos 公司估值一度高達 90 億美元。

不過這家矽谷獨角獸公司的創業故事美好的讓人難以置信。《華爾街日報》記者約翰.卡瑞尤(John Carreyrou)通過調查揭開了導致這家公司走向覆滅的真相。福爾摩斯面臨聯邦欺詐指控。

卡瑞尤的《惡血:矽谷獨角獸的醫療騙局》(Bad Blood: Secrets and Lies in a Silicon Valley Startup)一書講的就是這一傳奇事件。近日他做客沃頓知識線上廣播電台,對該事件進行了剖析。沃頓商學院教授彼得.康蒂.布朗(Peter Conti-Brown)也參與了討論,該公司事件目前已經是沃頓商學院 MBA 商業責任課程的核心案例。

商業周刊

以下是經過編輯的談話記錄。

為什麼會開始這項調查?

沃頓知識線上: 記者通常都會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在該案例中,你的調查始於何種資訊?

約翰.卡瑞尤: 是的。我是通過中西部的一位元病理學家得到的消息,他還經營著一個名為「The Pathology Blawg」的部落格。他在《紐約客》上讀到了一篇關於伊莉莎白.福爾摩斯的報導,文章聲稱她的技術能夠對少量的血液樣本進行檢測,而且僅需少量血液樣本就可以進行多項檢測,這些報導令他心生疑惑,於是在部落格上寫了一篇表示質疑的短文。

而後曾與伊莉莎白.福爾摩斯打過專利訴訟官司的人聯繫到了他。此人叫理查.福伊茲(Richard Fuisz),他懷疑 Theranos 公司是一個騙局。福伊茲剛剛聯繫上了 Theranos 的一位曾當過實驗室主任的前員工。這位員工稱公司的所有行為都是不道德的。於是我開始意識到如果我能聯繫上這個人,那很有可能獲得更多內幕消息。

最後我聯繫上了前實驗室主任,第一次見面就進行了長時間的對話。通過那次交談,我開始確信這是一個騙局,於是就開始了漫長的求證過程。

彼得.康蒂.布朗: 整個求證過程非常艱辛。自從約翰在 2015 年 10 月爆出這件事以來,我一直將 Theranos 公司作為沃頓商學院 MBA 企業責任課程的核心案例。這本書出版後,我利用兩個就餐時段一口氣讀完。

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傳奇故事。毫不誇張地說,完全可以媲美伍德沃德(Woodward)和伯恩斯坦(Bernstein)的《All the President's Men》,或者再遠一些,令我想起了艾達.塔貝爾(Ida Tarbell)與標準石油公司(Standard Oil)的鬥爭。

不過約翰,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的來源是一個不靠譜的政策部落格,而且是來自一個幾乎可以說是訴訟成癮者,他完全有理由譴責伊莉莎白.福爾摩斯和 Theranos。你是如何從這條線索入手、最終揭開整個事件的幕後故事的?是否是靠直覺將你引向另一個方向?

卡瑞尤: 理查.福伊茲曾捲入訴訟官司,並在專利訴訟中敗訴,對福爾摩斯有偏見且另有企圖,這些我完全清楚。不過呢,我很快就弄清楚,大概 20、25 年前,我的一位同事曾用福伊茲的線索寫過幾篇頭版文章。這位同事現在依然在《華爾街日報》工作,我從他那裡瞭解到福伊茲是一個有趣而自負的人,而且確實是一位醫學發明家和企業家。

再者他的疑慮與我的第一印象不謀而合,因為跟那位病理學部落格主一樣,我也讀過《紐約客》對福爾摩斯的專訪,立即發現其中的一些怪異之處。尤其是作為一個年僅 19 歲的史丹佛大學輟學生,沒有接受過任何醫學或實驗科學方面的正規訓練,竟然能夠發明新的血液檢測技術,並完全改變行業現狀。我知道在電腦行業這樣的事情並不稀奇,不過數十年的醫學報導經驗告訴我,在醫療領域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引起了我的懷疑,然後是那位部落格主,他對血液檢測略知一二,跟我有著同樣的本能直覺。我不傾向於否定福伊茲的說法。當然如果他沒有聯繫上 Theranos 的那位前實驗室主任,那麼我有可能對局勢有不同的看法,會有更多的疑慮。但事實上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個主要資訊提供者,他曾是這家公司員工,於是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沃頓知識線上: 你認為這台機器完全不具備這家初創公司所宣傳的功能嗎?

卡瑞尤: 是的。他們的確試圖實現伊莉莎白.福爾摩斯的願景,用扎手指的方式取幾滴血,就可以進行全部的實驗室檢測,這意味著進行數百次乃至數千次的檢測。他們的確試圖實現這一願景。該項技術的第一代產品是一個微流體系統。這是一個雄心勃勃的嘗試,可惜好幾年都沒有成功。

後來他們轉向一種更初級的機器,實質上是一台經過改裝的點膠機器人。Theranos 工程師從紐澤西州的一家公司訂購了一台點膠機器人,然後在機械手臂上安裝了一個移液管,並編好程式,模仿科學家在實驗室進行血液檢測的步驟。她將這台設備命名為 Edison,靈感來自發明家湯瑪斯.愛迪生(Thomas Edison)。2013 年正式推出這台設備,並用這台機器在 Theranos 功能表上進行了幾次檢測。這台機器不僅簡陋而且不可靠,檢測結果根本不準確。其餘的測試是用他們駭入的常規商業機器進行的。

伊莉莎白.福爾摩斯的騙局

康蒂.布朗: 本書中的一個關鍵主題是圍繞這樣一個問題,福爾摩斯是否是入錯行的矽谷空想家,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個局外人。 我們經常會看到各種偉大空想家編織的謊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詐騙。他們向公眾和投資人做出各種虛假保證,誇耀自己沒有的東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或者承諾做到的事情卻沒有兌現。這是一種普遍風氣。福爾摩斯不也跟他們一樣嗎?

卡瑞尤: 她的確做的是同樣的事情,不過她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最大的區別在於她所生產的設備是一種醫療設備,是醫生和病人用於做出重要健康決策的設備。從 2013 年秋季起她在亞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沃爾格林藥店對血液檢測服務進行了推廣,成功將之商業化。

她以史蒂夫.賈伯斯為榜樣,從某種程度上還效仿賴瑞.艾利森(Larry Ellison),早期他還是公司的顧問。他最著名的事蹟是早些年誇大甲骨文公司(Oracle)資料庫軟體的功能。他推出的甲骨文軟體滿是漏洞,主要靠顧客來幫他排錯。不過賈伯斯和艾利森從事的是電腦行業,並不是人們賴以為生的產品,這是兩者之間最大的區別。 我認為福爾摩斯的詐騙規模更大、詐騙頻率更高。

沃頓知識線上: 她有能力從一些商界風雲人物那裡得到資金。

卡瑞尤: 我認為投資人分為兩種。她剛從大學退學創業時,投資人們清楚地意識到她正努力實現自己的願景,不過企業家成功的概率很小。只有一小部分初創公司能夠生存下來,而真正成功的比例更小。所以可以說早期投資人賴瑞.艾利森夫婦、唐.盧卡斯(Don Lucas)夫婦和蒂姆.德雷普(Tim Draper)夫婦並沒有被騙。

真正受騙的是 2013 年秋季以後的投資人,比如魯柏.梅鐸(Rupert Murdoch)夫婦、沃爾頓(Walton)夫婦、考克斯(Cox)夫婦和卡洛斯.斯利姆(Carlos Slim)夫婦。他們是被福爾摩斯和男友桑尼(公司二號人物)遊說的,他們被告知該種產品真實存在,而且有效。

他們向投資人提交的證據是在沃林格爾連鎖藥店推出血液檢測服務。這件事標誌著他們正式跨入大型金融詐騙的行列 ,另一方面他們還欺騙了醫生、病人和公眾,因為她向亞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民眾公布了虛假血液檢測結果。

康蒂.布朗: 要金融詐騙中經常面臨的一大問題就是:誰真正在意?在這點上卡洛斯.斯利姆做的很好。魯柏.梅鐸以一美元的價格將股份賣回給了 Theranos,只把它當做稅務虧損。

不過約翰在他書中揭示的是真實生活中痛苦和不確定的風險性有多大。

這不僅是一起金融詐騙案件。事實上在本書出版後舊金山美國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起訴書中,將這起案件定性為金融詐騙和電信詐騙,因為還涉及到沃林格爾藥店的許多顧客。

卡瑞尤: 是這樣的。他們將之描述為兩個獨立的案件,一個是欺騙投資人,另一個是欺騙病人和醫生。沒有人會為梅鐸感到難過,他的身價超過 140 億美元,1.25 億美元對他來說就是個零頭。也沒有人會為斯利姆感到難過,他是全球頂級富豪,或者也沒有人為沃爾頓的繼承人感到難過。

不過詐騙就是詐騙。無論詐騙對象是個人、小投資人或是億萬富翁,詐騙的本質不會變;依然違反了法律。

這一醜聞之所以令人震驚,破壞程度甚至超過了安隆(Enron)事件,因為危及到了生命安全。我們甚至無法知道其危害程度有多大。亞利桑那州有大約 7.6 萬人得到全額補償,近一百萬份血液檢測結果被作廢。

這本書出版後,我從一個消息來源獲知,Theranos 最新離職的實驗室主任曾勸說福爾摩斯,將發送給醫生或病人的所有血液檢測結果作廢,因為他發現實驗室不存在品質控制,無法支持任何檢驗結果。

康蒂.布朗: 不止是檢察官擁有自由裁量權,將稀缺資源配置給最重要的案件,公眾也擁有驚人的稀缺資源,那就是關注度。我覺得你在書中有一點做的非常好,那就是揭示了為什麼說這件事的影響力如此巨大,為何說本案中的受害人不止是億萬富翁。 我同意你的觀點,重罪就是重罪,同時有些地方我也不認可。有些地方的風險更高,我認為這不是誇大之詞,如果你當時沒有將這件事公布於眾,人力成本還會急劇擴大。Safeway 藥店就是直到 2015 年你將這件事捅了出來才退出,是這樣嗎?

卡瑞尤: 我發出第一篇報導時,Theranos 與 Safeway 的合作關係開始走下坡路,之前伊莉莎白一直和 Safeway 前 CEO Steve Burd 關係不錯,而 Steve Burd 於 2013 年夏退休,接替 Burd 的高官們對 Theranos 充滿疑慮。那時合作關係的確惡化,Safeway 是否曾打算像沃林格爾那樣將測試商業化尚不清楚。

我相信距離真相大白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風險會愈來愈大。兩家公司的合作主要集中在亞利桑那州,因此鳳凰城(Phoenix)區域的沃林格爾藥店約有四十家抽血中心。原始計畫是擴大合作關係,在國內 8000 多家沃林格爾藥店提供 Theranos 血液檢測服務。到那個時候病人死於誤診或虛假診斷的幾率會成倍增加。

人們為何會被虛假的外表所騙?

康蒂.布朗: 有一點非常值得關注,那就是伊莉莎白.福爾摩斯總是精心塑造自己的形象。她刻意模仿史蒂夫.賈伯斯,從素食冰沙到黑色高領毛衣等等。而且她擁有深沉的、類似男中音的嗓音,極為打動人;從消息來源獲知,她認為這也是她形象的一部分。我認為伊莉莎白.福爾摩斯非常注重投資自己的形象,而且在各種各樣的圈子裡都獲得了不可思議的成功。人們為何會被虛假的外表所欺騙呢?

卡瑞尤: 你說的對,她的確塑造了一個女賈伯斯的形象。她的確十分崇拜賈伯斯和蘋果公司。她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穿黑色高領毛衣。而且聘請了同一家廣告公司,因為她想傳達同樣的品牌資訊。與廣告公司的會議安排在星期三,這也是賈伯斯與廣告公司會面的日子。

我可以肯定的是,低沉的嗓音是裝出來的。書中有這樣一個故事,一位 2011 年入職的員工曾提到,剛入職不久後跟她一起開會,會議快結束時她忘了壓低聲線,於是發出了年輕女性的聲音。我想這是因為她在退學後很早的時候就意識到,矽谷是一個男人的世界。她覺得擁有低沉的嗓音別人才會重視她。

為什麼所有人都會被騙?為什麼沒有人看穿她的騙局?我認為首先伊莉莎白.福爾摩斯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性,也是一個傑出的推銷員。她與偶像賈伯斯的共同特點是擁有扭曲現實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般的強大氣場。她會用藍色的大眼睛直視你,不會像其他人那般頻繁眨眼,這使她看起來更具魅力。她看起來真的對改變世界、改變檢驗醫學的面貌充滿熱情。

她凝視你的方式、低沉的嗓音加上智慧和熱情,所有這些特質結合起來,很容易獲得別人的信任的支持。另一點是這些天在 #MeToo 運動中充滿爭議的,那就是被她迷惑的人、被她利用名聲的人,都是一些年紀較大的男性。

最開始是強尼.羅伯森(Channing Robertson),她在史丹佛大學工程學院的教授。她退學後又遇到了唐.盧卡斯(Don Lucas),他的最大功績是培養了賴瑞.艾利森,並幫助甲骨文公司上市。唐.盧卡斯患上阿茲海默症後,她又搭上了前國務卿喬治.舒茲(George Schultz)。通過舒茲她又見到了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山姆.努(Sam Nunn)、比爾.弗利斯特(Bill Frist)等人。她獲得了魯柏.梅鐸、大衛.波伊(David Boies)的信任。所有這些都是上了年紀的男性。

康蒂.布朗: 我認為 #MeToo 運動具有某種關鍵的、不言而喻的含蓄特徵,或者至少是這本書的重要背景。部分原因可能是許多人(包括我自己)急切盼望看到一位年輕女性橫空出世、從事被寡頭壟斷的實驗室技術,並使人們臣服。這是每個人都願意為之喝采的故事。這是一個弱者逆襲的故事。這是一個女權主義故事。不過我與一位女性風險投資人有過一次有趣的對話,她認為 Theranos 事件會對矽谷性別平等帶來毀滅性打擊。你同意這種說法嗎?

卡瑞尤: 可能是這樣的,不過我認為不應該是這樣。任何地方都有害群之馬,天知道生意場上有多少行為不端的人。資本主義歷史上也有許多男性詐騙犯,我認為隨著愈來愈多的女性進入商界,創辦自己的公司,其中自然會出現一些女性詐騙者。

但這並不代表有了 Theranos 的先例,就認為女性不能從事這行,或者女性更有可能犯罪。這是一個荒謬的觀點。不過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事實,男性中有騙子,女性中當然也有騙子。

漫長的訴訟過程

沃頓知識線上: 你認為福爾摩斯和巴爾瓦尼接下來會何去何從?

卡瑞尤: 我想她應該會否認指控。我覺得她不會接受認罪協議,因為一旦接受任何認罪協議就會面臨數年之久的牢獄之災。我覺得她不會接受。她是一名鬥士。在長達三年半之久的報導中,我已經對她的個性和行事風格有了深入瞭解,雖然我從未見過她,因為她一直拒絕接受我的採訪。我相信她會鬥爭,直到有一天她站在被告席上,試圖說服陪審團,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創業。她可能會將前男友當作替罪羊。我預感她一定會這樣做。她還可能會說前男友做的許多事情她都不知情。在我著作的結尾我反駁了這種觀點。

這是一種犯罪。這是一場騙局,他們作為合作夥伴都參與其中,多數情況下兩人勢均力敵,不過她有最終決定權。曾為兩人工作過的許多員工都告訴我,她擁有最終否決權,如果她不想做什麼事情,就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所以如果說前男友一直在控制她、像木偶一樣操控她、誤導她或操縱她,這種說法不可信。不過我認為她非常有可能在審判中打出這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