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董事會那天，老闆的太太也出現在會議室裡。沒有人多問一句，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才是真正做決定的人。
這個場景在許多台灣中小企業並不陌生。血緣、姻親，甚至是多年老友等私人關係長期出現在公司決策圈，當公司規模還很小時，模糊的邊界或許無傷大雅，一旦走向公開市場、引入外部股東，就可能引發危機。
日前晉泰建設爭議延燒，前任董事長入獄，「孩子的媽」以親屬身分出任董事長，股東擔心公司治理淪為家族私事。此外，前新光人壽董事長吳東進被指控在擔任新壽董事長期間，以家人與親信掛名，實質控制傑仕堡健身公司，並主導新壽替這家私人公司支付近億元裝潢費用，卻刻意向董事會隱瞞傑仕堡健身與自己的關係，使公司承擔損失。
當企業家的私人關係，和他在公司裡的公務角色交疊，那條法律的紅線到底在哪裡？
故意不揭露利害關係人交易，恐構成「財報不實」
所謂「利害關係人交易」是指公司與董事、監察人、大股東、經理人，或這些人的親屬、關聯企業的交易往來。之所以特別受到關注，在於交易雙方之間存在私人關係，定價和談判條件可能會偏離公平市場原則，進而損害公司及其他股東的利益。
因此，《公司法》設有 2 道規範：
第一， 迴避義務。 有自身利害關係、可能損害公司利益的董事，在相關議案的討論與表決時必須迴避。違反這項規定的董事會決議，多數時候，法律會認為無效。
第二，忠實義務。 公司負責人應忠實執行業務，若因違反忠實義務使公司受損，須負損害賠償責任。
其實，法律規範的核心不是要全面禁絕關係人交易，而是要求揭露，讓其他人知情後再決定。由於對股東來說，了解公司狀況最主要的管道是財務報告。最高法院近年判決顯見，財務報告必須充分揭露關係人交易，目的就是要防止關係人之間利用非常規交易進行利益輸送。
如果關係人交易故意不揭露呢？答案是：這就構成財報不實。財報不實的傷害，在於剝奪了股東做出正確判斷的資訊基礎；而一旦達到重大損害公司的程度，法律就給了股東一把鑰匙：訴請法院裁判解任董事。
對上市公司來說，像投保中心這類公益機構依《投保法》享有代表訴訟與聲請裁判解任的權力，不受《公司法》程序限制。至於未上市公司，持股達已發行股份總數3%以上、且持續一年以上的股東，發現董事有重大損害公司之行為時，在股東會未決議解任的情況下，同樣可以直接向法院聲請裁判解任。
最高法院明確指出，「重大」的判斷並不以金額為唯一標準。法院會綜合考量：這筆交易對公司淨利的影響、是否有掩飾真實營收的效果、是否影響公司的償債能力，以及是否足以影響一般理性投資人的投資判斷。
查核責任也一樣跑不掉。最高行政法院明確指出，對關係人交易的擔保品應查核而未查核、未與非關係人交易條件比較、查核程序未確實執行且無工作底稿佐證，都構成會計師的重大查核疏失。外部簽證會計師不是橡皮圖章，如果沒有做好查核關係人交易，同樣要承擔行政處分。
無職銜的「實質董事」，依然有法律責任
吳東進案的啟示是，這套規範框架不會受到形式職銜為限。《公司法》明定，雖然不是登記董事，但實質上有執行董事業務、或實質控制公司人事、財務及業務經營的人，同樣會被納入「公司負責人」的規範中，在法律上稱為「實質董事」。吳東進卸任後仍以非正式影響力指揮公司運作，就是最好的例子。
「退而不休」在台灣企業文化中很常見，許多創辦人或大股東習慣在幕後持續影響決策。但實質董事的法律概念告訴我們，只要你實質上在做董事的事，法律就會當你是董事來追究。職銜消失，不代表責任消失。
總的來說，「公是公，私是私」，說來容易，做來卻很難。企業家或許穿梭自如，但資本市場的誠信基礎，就建立在那條線上，劃清它，是對股東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保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