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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被問過:「你以後要做什麼?」這是人生非常基本的問題。也許你進一步會自問「我究竟要過什麼樣的人生?」--為什麼要過這種人生、做這種工作,活在世上的意義和目的究竟是什麼?如何才能找到喜歡的工作?甚至是熱愛的工作?怎樣才能打造讓我過著美好生活的事業?
2016 年出版的《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Designing Your Life)源自史丹佛大學最受歡迎的選修課,是史丹佛大學「設計學程」的兩位教授比爾‧柏內特(Bill Burnett)和戴夫‧埃文斯(Dave Evans)共同的作品。書一上市不久即登上《紐約時報》 Advice / How-To 類別第 1 名,全球銷量超過 100 萬冊,並已授權 24 種語言版本。隨後又推出《做自己的工作設計師》(Designing Your Work Life)等延伸書籍、企業工作坊、線上課程與公開演講,讓原本只在史丹佛校園的課程概念變成全球性的「生命設計」運動與品牌。
《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的核心概念說起來很簡單: 既然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被「設計」出來的,那麽人生為什麼不能用同樣的方式來設計?
兩位作者認為,人生之所以適合用「設計方法」來思考,正是因為它本來就沒有單一標準答案。書的前言裡,柏內特和埃文斯一開始就把「人生設計」說得很清楚:他們平日協助學生面對的,並不是那種可以靠測驗、分析或職涯建議就輕易回答的問題,而是另一種更根本、也更難處理的提問:當一個人走出校園、進入社會之後,怎麼找到一條既快樂又有生產力的人生路徑。
對人生問題,答案並不是靠先想清楚再出發,因為在找到答案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這時候你需要的是設計師的思維,借用「設計思考 Design Thinking」的方式,從人與處境出發,重擬問題,發想各種可能,做出原型,然後一路往前推進,直到某個行得通的方向慢慢浮現,當腦中「就是它了」聲音出現時,我們馬上就知道。
但人生不是回答完一次「我以後要做什麼」之後就一勞永逸,它比較像一種持續展開的體驗,而設計人生,說到底,就是學著用更有創意、也更有彈性的方式,持續去回應那個十五歲或五十歲都逃不掉的問題:接下來,你想怎麼活。
在現代長者學院(MEA)創辦人奇普康利(Chip Conley)與比爾‧柏內特和戴夫‧埃文斯的訪談中,兩位已經帶無數人探索人生問題的大師,談自己走進人生下半場時的停頓、崩塌與重新調整。我聽到這兩位教別人設計人生的人,自己走到人生下半場時,也同樣得重新思考那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學會面對一件事:上半場讓你成功的驅動力,到了下半場可能正好變成你的困境。
19 歲走進職涯中心,他意識到大人回答不了真正的問題
埃文斯的故事要從他 19 歲說起。他走進大學的職涯輔導中心,問:「你能幫我嗎?」對方很熱心地回答:「當然,那你想做什麼?」
「這就是我的問題啊,我不知道想做什麼?」結果輔導員說:「告訴我們你想要什麼,我們就能幫你達成。」
埃文斯當下的感受很直接:如果我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其實不需要你幫忙。後來他回頭談這段經驗時說, 想辦法得到一樣東西通常不難,真正困難的是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在接下來大約 40 年裡,他發現大人們在這件事上真的沒什麼幫助。
這段話讓我想到自己在做一對一諮詢時,常常碰到類似的場景:來找我的人通常不缺執行力,他們缺的是方向感。他們可以把一個明確的目標拆解成步驟、排出時程、逐一完成,但如果你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他會說不出來。因為四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埃文斯後來的發展相當不尋常。他是 Apple 初代滑鼠與早期雷射印表機的產品經理,也是 Apple 公司第一批企業文化委員會的成員。後來他參與共同創辦了 Electronic Arts(EA),在高科技產業做了三十多年的高階主管和管理顧問。然後他決定轉換職涯去教書,教一門幫助年輕人搞清楚「長大以後想做什麼」的課。
他先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開了一門叫「尋找你的天職」的課,教了 14 個學期。然後身為友人的柏內特說:「我們應該用「設計思維」來做這件事。」於是兩個人 2007 年在史丹佛花了一個暑期進行原型課程試教。結束時,有學生對他們說:「可以繼續開課嗎?我們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討論這些東西。」
這堂課解決的是一個長期被教育系統忽略的缺口,之後他們反覆優化各種設計練習,讓課程更具可執行性。大約在 2010 年,他們將課程整理、命名為「Designing Your Life」,迅速成為校園最受歡迎的選修之一。
那個在 19 歲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麼,並疑惑為什麼大人們都幫不上忙的年輕人,反而自己發展出解題的做法。
不敢主修藝術的少年,成了用「設計」替代創作的人
柏內特的故事則是:他在美國東岸的波士頓長大,當初決定就讀加州的史丹佛大學,純粹是因為想「離父母越遠越好」。
這個看似隨性的決定背後,有一個他很少公開談的原因:大約在他 18、19 歲的時候,柏內特決定以設計為職業,原因是,他不敢主修藝術。
埃文斯在訪談中戲謔的幫忙「劇透」:「因為他爸會揍他。所以比爾主修了設計,私底下可以畫畫,但看起來像工程學位,所以他爸幫他付了學費。」也因此他放下了成為純藝術家的理想。
之後的工作也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他從來沒有正式申請過任何一份工作,每一份都是「看起來好像挺有趣」就去了。柏內特在 Apple 工作了七年,做出了第一批筆記型電腦,當過產品主管。
後來,他成為一名獲得高薪的企業執行長,在商界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之後他做了一個讓很多人不理解的決定:辭掉高薪的執行長職位,接受減半的薪水,重返史丹佛大學成為教育工作者。
一個 19 歲的少年,為了不讓爸爸生氣而放棄了藝術夢,用「學設計」作為妥協方案,然後在接下來的三十年裡成了一個出色的商業人和設計教育者。但他答應過自己的那件事「總有一天會回到藝術」的念頭一直沒有消失。
這兩位一起創建「人生設計」方法論的大師,走到人生下半場之後,發現自己也不能只靠過去那套成功邏輯繼續往下。教別人設計人生,並不代表自己就不會卡住;相反地,也許正因為他們夠誠實,才清楚看見:上半場幫你建立成就感的東西,到了下半場,可能正是你最需要重新檢視的部分。
「如果我現在死了,要超過三天才會有人發現」
真正走到人生下半場之後,埃文斯碰到的,不再只是「下一步該做什麼」這種方向問題,而是另一種更深的轉變。
五年前,他的妻子克勞迪雅因癌症去世。她第一次抗癌成功了,22 年後輸了第二場。埃文斯說那段時間漫長、極其艱難,但也讓他學到了更多關於生命與愛的事。「我們婚姻中最好的一年,是她去世的那一年,因為我學到了太多。」
快到 70 歲時,埃文斯決定放慢腳步。他把行程清空了。電話不再響,沒有會議,沒有人在問他在哪裡。一個忙了 50 年、一直在趕進度的人,突然之間什麼截止日期都沒有了。只剩下他和他的狗在空蕩的屋子裡。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他現在突然死了,要超過三天才會有人發現他的屍體。
「我腦海裡的聲音開始說:如果我沒有在讓事情發生,如果現在沒有人需要我,那我是不是根本不重要?」
埃文斯形容那是一個非常存在主義的聲音,他花了大約一年才意識到,這個聲音其實一直在那裡,只是過去被忙碌蓋住了。過往生涯中他說的那些好話、寫的那些書、辦公時間裡扮演的好人……一直驅動他前進的,是他想讓事情發生、想被需要的渴望。「我之所以做這些,全都是因為我想讓事情發生(making)。事實就是這樣。」
接著,真正的轉變才發生:他放下了對做事(making)的執著,雖然仍然創作、仍然做事,不再把作品當成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而是把它視為走進房間、與人相遇的一個媒介。「我仍然在製作作品,但那只是一個藉口,讓我能走進房間、和你在一起。」做事不再是目的,而是媒介。真正重要的,是連結本身。
埃文斯描述的情境,其實有很多中年工作者正在經歷類似的事。不一定是喪偶、不一定是退休,但可能是某天突然發現:如果我不再是那個「讓事情發生的人」,我還剩下什麼?如果沒有人在等我的決定、等我的意見、等我出現,我是否就不存在了?
這個問題觸及的是存在感本身—— 當你不再被需要,你還是你嗎? 而我們的社會,從來沒有教過我們怎麼面對自己「不被需要」的狀態。如果一個人把所有價值都放在生產與影響上,終究會走到盡頭。下半場更重要的,也許不是做更多,而是活更多。
「要從『生產』移動到『臨在』(from Production to Presence)——這才是『靈魂轉換』(Soul Shift)真正的意義。」埃文斯說。
直覺派的人生設計師,遞延了幾十年的約定
柏內特現在快 70 歲了,他的工作室牆上掛著吉他,「是時候轉向我內心那個藝術家、音樂家、詩人的那一面了。」
在訪談裡他提到,自己一向很直覺地做決定,去史丹佛只是因為那是離家最遠的學校,後來的工作也大多不是精心規畫,而是因為那些事「看起來很有趣」就去了。
從高薪企業執行長轉回史丹佛教書,對他來說不只是換工作而已,而是財務、情感與生活方式都一起改變的重大轉向。過去他一直有老闆、有客戶、有某個需要回報的對象,但到了史丹佛之後,他慢慢進入一種更獨立的存在方式;他慢慢發現,自己在這裡做的,不只是教一門設計課,而是進入一種更直接回應他人生命處境的工作。
教一般設計課時,學生可能只是在課後寄張紙條致謝,但人生設計課的學生會走過來擁抱他,甚至當場掉淚。柏內特說:「這是具有轉化意義的事情,我們非常有幸能夠坐在那個空間裡。」一個原本害怕主修藝術、寧可選擇設計來「安全地靠近創作」的人,在教學的現場找到了比商業成就更強烈的回饋。
也正是在這樣的下半場裡,他開始更有意識地承認,自己心裡那個十九歲時被暫時收起來的藝術家,從來沒有真的離開。這不是突然冒出的新夢想,而比較像是一個被延後了幾十年的約定,終於準備兌現。
很多中年工作者心裡,也都留著一個十九歲時放下的東西。可能是寫作,可能是音樂,也可能是某個當年看起來不夠實際、不夠有前途的興趣。放下的當下往往很理性,甚至很成熟,但三十年後,那個部分未必真的消失了。它只是被收進心底深處,偶爾在某些安靜時刻,再次浮上來。柏內特的故事告訴我們, 人生下半場有時並不是去設計一個全新的自己,而是慢慢承認,那個曾經被擱置的自己,其實一直都在。
保持好奇心,與人連結,也為生命帶來驚奇
兩個教別人設計人生的人,也會在空蕩的屋子裡聽見「你不重要」的聲音,也會花了幾十年才敢去打開十九歲時關上的那扇門。在這場訪談裡,比爾柏內特和戴夫埃文斯帶給我們的,是一種面對「人生未完成」的方法。埃文斯在面對失去與減速之後,把「連結」與「臨在」放回生命中央。柏內特則是慢慢回到那個十九歲時放下的自己。「人生設計」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 沒有一次設計是最終版,每一次重新面對自身的課題,都是一次新的原型。
訪談最後,主持人奇普康利請他們各說一句可以印在保險桿貼紙上的智慧短語。埃文斯的版本很簡單:「 保持好奇心,與人交談,嘗試各種事物,講述你的故事。 」柏內特則補上一句:「 好奇心加上神祕感,等於驚奇。 」我很喜歡把這兩句放在一起看。它們沒有承諾你一定會找到終極答案,也沒有保證人生下半場一定會愈活愈清楚,比較像是一種提醒:人生不必等你想通了才開始。保持好奇、願意連結、願意試,也願意回頭說出自己的故事時,下一段路就會慢慢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