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職場與生活中摸索多年，我們往往累積了許多經驗，並不自覺地慣用這些經驗去定義身邊的人與事。比如說，以為自己身為人父人母，便理所當然地掌握了孩子的喜好；以為閱人無數，就急著用自己的框架去套在他人身上。

這種「以為」帶來的慣性思維，可以給我們安定的掌控感，卻也有可能築起偏見的高牆。

一直以來，我自認是很了解女兒的。我看著她長大，參與她每一個喜好的轉變，我以為她喜歡長髮公主的夢幻形象，所以總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隨心所欲地變化不同髮型。

但前陣子下班回家，推開家門，迎面而來的女兒剪去了一頭長髮，留起俐落的短髮。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她便對著我撥了撥短髮，做了一個俏皮的眨眼，開心地說：「爸爸，總算洗完頭不用吹很久的頭髮，這樣真是清爽多了！」

原來，一頭長髮的確可以變化不同造型，卻也要花許多時間吹整照護。女兒的短髮讓我意識到，即便是面對朝夕相處的家人，也可能因為慣性思維，而做了錯得離譜的判斷。

這樣的慣性思維，也讓我想起一段職場往事。

幾年前，我與事業處的一位副總密切合作人才發展與培育。後來我轉調到了其他單位，但這位副總只要遇到重要的候選人面談，或是關鍵的人員晉升，依然會指名邀請我回去協助給予對於人才的觀察與回饋。

我一直以為這份重視，是因為我看人精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是他做出決策的關鍵支柱。

有一天，他又請我回去幫他面談。結束後，他突然問我：「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我總是要找你回來幫忙嗎？」

我帶著一絲專業的自信回答：「是因為我看人的判斷還算精準嗎？」

副總笑了笑，搖了搖頭說：「判斷精準固然重要，但重點是，你每次在給完回饋後，最後總會補上一句：『關於這些評價，我也可能是錯的，還是要交由您的判斷。』」

他接著說：「這句話對一個每天都在做決策的人來說太重要了。你的判斷當然能幫我從不同角度了解人才是否適合組織，但那句『我可能是錯的』，讓我覺得壓力少了許多，也讓我更清楚該用什麼觀點去做出最終的決定。」

至於為何我總是在回饋後補上那句「我可能是錯的？」是因為多年經驗告訴我，一個人才能否在組織中發揮績效，除了專業能力，更多的是與環境與文化的動態磨合——同樣一個優秀的人才，放在甲團隊如魚得水，換到乙部門卻可能水土不服；而這種微觀的文化適應與團隊化學反應，往往只有身在其中的主管才看得最清楚。

我說出這句話，是想提醒彼此：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充滿變數的系統，我的回饋只是參考，用人決策的直覺與空間，仍該留給主管自己。

成熟的標誌，或許就是學會放下那份「我一定對」的執著。

現在，當我與人溝通或做出回饋時，我依然會全力以赴，貢獻我所有的經驗與觀察。但在最後，我一定會學著留下一點餘地。因為女兒剪短髮後的那個眨眼，與副總那番誠摯的交流，都在提醒我同一件事：

「 一個人能影響他人的能力，不在於要有永遠正確的判斷力，而在於即便在專業經驗之中，依然保有承認局限的勇氣。 」

當學會坦然地說出「我可能是錯的」時，或許才有機會真正撥開慣性的迷霧，開始看見事物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