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什麼時候開始，你開始懷念童年？是在面對職場無情的競爭時？是在肩負家庭責任的深夜？還是在看到帳單的瞬間？成年生活中的責任和壓力，常常讓我們嚮往那個不必為孩子成長、父母老去憂心的時光。

如果你時常幻想逃離現實、重返無憂的童年，或者在職場和感情中不斷跳槽、無法建立長期承諾，就可能處在「永恆少年」（Puer Aeternus）的境地。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G. Jung）認為，永恆少年就是長不大的人，雖然生理年齡已經成熟，心理上卻未能成長。

永恆少年代表那些擁有才華、創造力和活力，卻拒絕承擔責任、難以建立深層關係的個體。在現代職場中，這種特質表現為頻繁跳槽、難以專注於長期項目，或在面對挑戰時選擇逃避。

榮格心理學認為，要克服這個課題，就要探索、接納自己的全部，包括優點和缺點，最終成為一個更完整、更真實的人，也稱為「個體化」（individuation）。

不願長大的「永恆少年」，擁有才能卻無法實現自我價值

心理學作家鐘穎在其著作《傳說裡的心理學》、《童話裡的心理學》，也指出個體化之路在各種文化的故事和神話中都有生動的體現。以《西遊記》為例：孫悟空如果沒有踏上取經之路，「或許他會繼續在花果山稱王，自由自在地翻江倒海。」但從心理成長的角度，他將永遠停留在「永恆少年」的階段，擁有潛能卻無法真正實現自我價值。

鐘穎解釋，「孫悟空最引以為傲的能力就是筋斗雲，可以瞬間飛越十萬八千里。這種不受限制的飛翔，正是永恆少年不願受約束的象徵。」在取經過程中，孫悟空被限制不能再依賴飛翔，「他真正的挑戰是，要帶著武功比他差的師父和師弟們，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去受苦，這是人長大的過程。」孫悟空最終成為「鬥戰勝佛」，象徵他完成了個體化的過程。他不再只是一個有神通的猴子，而是一個能夠同時擁有力量和智慧、自由和責任的完整個體。

我們不需要到西天取經，但同樣面臨著從永恆少年成長為完整個體的挑戰。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放下某些幻想，接受現實的限制；需要承擔責任，而不只是追求自由；需要面對內心的恐懼與不安，「個體化不是成為完美的人，而是獨特且完整的。」

認識內在的投射與創傷，發展成獨特且完整的人

鐘穎自己的榮格之旅，始於 15 歲，母親遭逢嚴重車禍後長期昏迷，「我的人生在那年有很大的斷裂，讓我覺得自己跟死亡非常接近。」他雙主修心理學與歷史學，希望能從不同角度理解「死亡」這個概念。

「在所有心理學派中，唯一會有意識地想要探討生命跟死亡的邊界的學科，很可能就是榮格心理學。」榮格研究各文化中的死亡象徵、來世觀念和宗教儀式，隨著深入研究，鐘穎的視角開始從死亡轉向生命，他意識到自己對死亡的執著可能是一種創傷反應，「我需要的不是理解死亡，而是修復因創傷而停止的內在時鐘。」透過榮格，他不僅處理了自己的創傷，更理解創傷對心理發展的影響，如何塑造一個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鐘穎在諮商工作中，發現人們最常提出的問題不外乎「教我怎麼改變別人」和「教我怎麼不被別人改變」。這 2 個問題本質上都關乎「投射」（projection），也就是「我們將自己內心的期待和匱乏投射在對方身上。」比方說，在職場上，員工認為主管總是在找我麻煩，其實是將內在的自我懷疑投射在主管身上。

榮格心理學教導我們認出這些創傷和投射，當我們面對並整合自己內心的各個部分，就能看清真相。比如當員工意識到對主管的態度可能源於自己的不安全感時，就能更客觀地看待主管的行為。這種自我認識使我們從對他人的執著中解脫出來，轉而專注於自己的成長。

這需要自我反思的勇氣和持續的實踐，可以透過日記書寫、定期諮詢、正念冥想等方式培養自我覺察能力，識別自己的盲點和成長障礙。從這個角度而言，榮格確實是一門教人「長大」的心理學，接納並整合自我的內在旅程。

個體化不是成為完美的人，而是獨特且完整的。

鐘穎

心理學作家、諮商心理師，研讀榮格理論，譯有《中年之路》、《榮格心理學辭典》，另著有《故事裡的心理學》、《傳說裡的心理學》、《童話裡的心理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