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鎮文
覺得可惜,不代表選錯了!離開全職工作後,我怎麼重新算「時間」這筆帳?
過去一陣子受邀上過幾次 Podcast 和 YT 節目,聊到最後,常常都會繞回財務自由這個話題。但實際上我自己比較喜歡的說法是「選擇自由」。特別是離開全職工作兩年後,我慢慢發現手上的選項變多,和能安心過自己選的生活,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有時候錢夠了,也不代表人生就能順利到達岸的另一邊。
我是在 2024 年離開全職工作的。在那之前,我大部分時間都押在職涯上,很像一個高度集中的投資組合。那段集中讓我累積了能力、經驗,也存下一筆緩衝。但同時它也讓我很少需要問自己時間該怎麼分配。因為職位、績效、收入這些明確可衡量的東西,已經替我決定好了。
離開之後,我試著把這個集中的部位拆開,分到運動、教學、研究、寫作、顧問,也留一大塊給家庭。這是一個漸進式的「人生再平衡」過程。
雖然我會設定一些中期目標,但不喜歡把它們拆成每天幾點到幾點要做什麼,因為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在按表操課,連自由都變成一種工作。我原本以為能自己決定時間怎麼用的情況下,日子應該會輕鬆很多。後來才發現有一段時間我反而更焦慮,因為我開始過度在意那些「沒選到的事」。
有好幾個下午都是這樣。我坐在臥室的電腦桌前糾結,是要寫一篇拖了幾天的文章,先準備下週的課,還是修改 side project 的分析文件,也可以放自己半天假,把一直想看的書讀掉。最後我通常選了寫文章。可是寫完之後,我沒有太大的滿足,反而覺得那個下午虧了三件事。
後來我才發現,這是我腦中的算法有問題,外加用來評分的標準也還沒想清楚。
先把帳算對
機會成本是做一個選擇時,必須放棄的最佳替代選項。它可能是另一件事,也可能是幾件能一起完成的事。
如果那個下午沒寫文章,我大概會拿來備課,中間回幾封 email。但我不能一邊把完整備課的成果算進去,一邊又假設自己同時改好了分析文件、讀完兩章書,而且每件事的成果都沒有被壓縮。這些替代安排其實都在搶同一段時間。就像同一筆現金,不能在帳上同時記成三種資產。
這個道理我大一上經濟學概論就學過,只是理性上知道,跟心裡真的接受是兩回事。文章寫到一半,想到 email 還沒回。過一下子,又想到課還沒準備。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再覺得,那段時間拿來讀書搞不好更好。
以前工作的時候,外部設定的優先順序很明確。當我拿回時間主導權後,替代方案一件一件冒出來,每一個都像在提醒我少做了什麼。加起來,就變成怎麼選都不滿意。
後來我再看一次那張清單,發現很多事情其實只是往後排。課下週之前還是要備,文件在案子到期前還是要改。它們最後都會被完成,我不需要折磨自己把每一件都記成損失。
真正要注意的是,如果之後的時間已經滿了,這些事最後還是會擠到晚上、週末,或原本留給休息的時間。有期限、答應別人的事,我通常會想辦法做完。可是留給自己的時間,最容易一直往後排,然後不知不覺就不見了。
另外對我來說延後的事如果沒有確定的位置,就會一直在我腦中打轉。所以我現在仍然堅持不排每日行程表,但會在週末大略列出下一兩週的待辦,替還沒完成的事先留一個區間。只要知道它有位置,它就比較不會在我做其他事的時候跑出來敲門。
失去基準之後
把帳算對以後,那幾個下午還是讓我有點不舒服。而這一層的不舒服跟算法無關。
選項增加,不一定會提高機會成本。多出來的如果都是不想做的事,放掉也沒什麼感覺。真正讓取捨變難的,是替代方案也變好了。
離開全職工作後,我接觸到的事情和以前很不一樣。有些計畫我很想參與,有些問題我很想研究。當每個替代安排都很吸引人,選了其中一件,就更容易惦記其他幾件。錢比較夠了,心裡卻沒有比較輕鬆。這是選擇自由最讓我意外的地方,也是選擇更多卻不一定更快樂的第一個原因。
至於第二個原因,要追溯到我之前待過的環境。
以前在金融業,有人替我的時間定價。收入、職稱、績效排名都很清楚,而且通常每年、甚至每季都會更新。這套計分板帶來不少壓力,但它也提供了一個很明確的基準,讓我知道這一年過得算不算好。
這套基準的副作用是比較,還有跟著來的嫉妒。待在那個環境裡,我很難完全不比較。剛開始想的只是多賺一點,讓生活好過一些。到了後來,我在意的變成為什麼別人已經到了那個位置,我還沒有。
假如一個人年薪很高、能力很好,很多公司都想挖角他,他的選項確實很多。只是如果他每次評估機會,都只看薪水更高、職稱更好、在同儕眼中更成功,那這些選項其實都被同一把尺排過了。選項再多,排出來的第一名還是同一條路。我需要提醒自己的是,我是不是明明已經想要不同的生活,卻還在沿用以前那把尺。
離開全職工作之後,那張計分板不見了。可是比較的習慣沒有跟著消失,只是對象換了。以前比的是同事。現在比的是那個下午拿時間去備課、去改文件、去讀書的另外幾個我。每一個都在自己的項目上贏我,我只在寫文章這一項贏。這樣比下去,怎麼選都是輸。
從要支應的生活,倒推目標權重
在投資上,沒有一種完美投資組合適合所有人。像退休基金這類有固定支出義務的資金,會先算清楚未來每年要付出去多少,再倒推資產怎麼配置。報酬看起來再好,但付不出該付的現金流就不是好的配置。
把這個概念放到人生上,我們卻很容易直接拿別人的目標當基準。別人重視的東西,變成我追趕的方向;別人願意付的代價,也被我當成自己應該接受的條件。
我開始重新想,這個階段的生活裡,到底哪些事情需要多留一點時間,也就是替自己訂出目標權重。拿我自己來說,我很享受研究一個問題,把它想清楚後再整理成別人能理解、能使用的內容。同時我也希望把家庭放在第一位,留下足夠的時間陪伴家人,維持有意義的關係。
把這些考量放在一起,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只用收入高低來排序。
訂權重時,我得把目前的能力、資源、家庭責任和個性都放進來,也得接受有些東西改不了。能力可以練,習慣可以改,但我不該假設只要最後的獎勵夠大,所有不適合的地方都能靠意志力撐過去。
所以每當看到別人的成果時,即使結果很吸引人,我也會試著多了解他過的是什麼日子,付出了哪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成本,再問自己願不願意長期過那種日子(通常是不願意)。
目標權重還會隨人生階段改變。二十幾歲時,我沒有太多後顧之憂,大部分時間放在職涯上很合理。但成立家庭之後,要負責的範圍不同了。一個工作上的決定,可能影響太太的安排、女兒的生活,也影響我們每天能不能有時間相處。做決定的單位,從我一個人變成我們一家。這時候就算手上的資源和選項沒變,最後做出的決策也可能完全不同。
過去是先有一個職位,我再努力把它做好。現在比較像是先想清楚這個階段要過什麼生活,我再去組合一套適合的工作。這表示光調整每天的時間不夠。很多職位要求長時間投入、隨時待命,沒辦法自由增減一兩個小時,也沒辦法把工作拆成喜歡和不喜歡的部分,只留下喜歡的那些。當我的目標權重變了,需要更換的是整個工作的組合方式。
捨不得賣的部位
以前遇到一個任務或工作,我會先想怎麼把它做好。現在收到邀約,我都會先想這件事值不值得佔用接下來的時間?
投資組合再平衡時,很差的機會比較容易拒絕。真正麻煩的是另外兩件事,第一個是把漲超過目標權重的部位減回來,第二個是加碼那些重要、卻一直配置不足的部位。
顧問和審查工作對我來說就是第一種部位。這些工作能帶來收入和新的經驗,但接的數量多了,研究、寫作和讀書就得往晚上移,陪家人和休息的時間也會被壓縮。另外兼職數量一多,每個項目能分到的專注力也可能低於門檻,最後反而影響產出,甚至是對方的信任。
所以我後來只留下幾個案子。縱然拒絕之後還是會覺得可惜,但我知道全部接下的代價也很具體,而且會由我和家人一起承擔。
拒絕這些工作,放掉的不只是收入,還包括歷練、能力和人脈的擴展。很多選擇之所以困難,就是因為兩邊的價值都不低,又很難換算。但後來我深刻體會到多比較一天得到的差異,常常抵不過多糾結一天的成本。有些時候比較理性的做法是盡快選定一邊,然後投入。
第二種部位是陪家人和留給自己的時間。用以前的計分板來看,它們幾乎沒有報酬,所以最容易被擠掉。婉拒顧問案空出來的時間,如果沒有刻意放進這兩個部位,很快又會被下一個看起來不錯的邀約填滿。所以在做再平衡時,我必須要求自己在它們看起來最不划算的時候加碼。
減碼還有另一種難處,那就是什麼都想先留著(講好聽是保留選擇權)。還不清楚自己要什麼、外部條件也還沒成熟時,保留彈性很合理,但這種心態很容易做過頭。所以我後來會多問自己一句,繼續等下去,究竟有什麼會變清楚?
如果在等的是合作條件、對方的決定或某個時機,等待有它的價值。如果不確定的是自己喜不喜歡、願不願意投入,光是等待不會有答案。只是把邀約擱著,我不太可能靈光一閃突然想清楚。不如先小規模做一次,收集第一手資料後再做決定,這樣遠比一直在腦中比較有用。
保留選項也有持有成本。要觀察、要比較、要維持關係,每件事看起來都不貴,加起來卻可能讓最想做的事一直沒開始。我有時候也會有一種錯覺,好像只要還沒拒絕,那份工作、那個案子、那種可能性就還在手上,我可以繼續想像每一條路最好的樣子。但眼前的事一定會碰到麻煩,研究會卡住,陪孩子也不可能每分每秒都溫馨愉快。拿它去跟沒選的那條路最理想的版本比,現在的決定永遠顯得可惜。
過去兩年,我放掉了一些看得很清楚的機會,換到更多能自己安排的彈性。這個安排符合我們家目前的需要。雖然看到別的選項時,偶爾還是會覺得可惜,但我已經比較能接受了。畢竟「可惜」不一定表示「選錯了」。
付得起的再平衡
談選擇自由,也要把「願意付代價」和「付得起代價」分開。
我能這樣調整,前提是過去在金融業累積了一筆緩衝。緩衝讓人可以等,可以花時間學新東西,不必急著接下第一個出現的機會。如果少了它,前面講的很多取捨都會變得奢侈。但錢能買到的是等待的時間。等待的時候要做什麼、往哪裡走,還是得靠自己慢慢學、慢慢適應,最後做出判斷。
我和太太以前都是目標導向很強的人。很習慣相信只要夠努力、方法對、投入夠多,大部分問題最後都能解決。直到女兒出生後,我們發現她的聽力有狀況。
她還未確診聽損的前幾個月,我們奔波於好幾家醫學中心,想找到「最佳解決方案」。我也上網研究最新的醫學進展。同時,我們取消了原本要舉家搬去香港的計畫,開始安排之後在台北的生活,一切只希望聽損不會影響到她的成長。
那是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有些目標權重不是自己決定的。再怎麼努力和研究,也換不到我們最想要的東西。
以前我的安全感,來自相信自己能把事情控制好。經過那段時間後,我反而覺得比較穩固的安全感,是來自「就算事情沒照計畫走,自己還有能力應對,包含心理上的應對」。有些事情可以透過準備和安排改善,有些則需要時間慢慢接受。
但應對的能力需要證據支持,光說相信自己是不夠的。在職涯和工作上,我會盤點自己過去累積的能力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學習能力是不是有進步,以及少了原本的職稱和平台後,我還能替別人解決哪些問題。
有些機會依賴特定的位置和時機,離開了就不會再有。就算我有辦法重新創造選項,也可能不是同一份薪水、同一個職稱。我現在更在意的是,自己是否有能力找到另一種可行、也能接受的生活。
對這件事愈有把握,對眼前每一個機會的依賴就愈少。我不用把所有門都留著,才能相信以後還有路走。緩衝讓我在不順利時可以等,能力讓我能利用那段時間重新選擇。也因為這樣,我才比較敢放下一些事,認真投入已經選好的生活。
再平衡不會只做一次
有了選擇自由,也不等於幸福。它只是把更多決定交回自己手上,卻不會順便告訴我,什麼樣的日子會讓自己滿意。
有些個性不會因為換了環境就改變。明明可以停下來,還是停不下來。明明沒有人要求,還是很想證明自己。
就像一開始提到的那幾個下午,我會有「覺得虧了」的感受,算法錯了只是一部分。更大的原因可能是我還是習慣每段時間都交出成績,而且要贏過所有沒做的事。這就是我的個性。比起刻意把它改掉,我現在更傾向於接受它,然後提醒自己,不需要每個下午都拿去跟所有沒做的事比輸贏。
投資組合的權重會隨市場漂移。定期檢查、拉回目標,是再平衡的日常與標準動作。人生也會漂移。有些事是我仍然很想做的,有些只是做了太久還不習慣放下。我能做的就是隔一段時間檢查一次,然後把偏掉的部分拉回來。
我仍然希望課程教得好,文章寫得有人願意看,參與的事情有成果,身邊的人覺得我能替他們帶來價值。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以及一些不用急著做出成果的空間也同樣重要。休息的時候,不必每次都替那段空白找用途。陪家人的時候,也能少惦記一點其他工作。
我知道以後孩子會長大,我和太太的需要也會改變。現在的配置不會是最後一版。只要我們還能繼續學、繼續調整、保持溝通,就沒有必要要求自己現在把往後幾十年的答案一次找齊。
下一次再花一個下午寫文章,我想先為寫完它高興一下。那個下午沒有虧三件事。它只是我選的生活裡一個普通的下午。
(本文出自余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