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首曲子讓你揚名世界，你會希望每場演奏會都能演奏它嗎？
日本音樂家坂本龍一卻曾有長達約 10 年的時間，不願演奏自己的代表作《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1983 年，他為同名電影創作的配樂大獲成功，成為無數樂迷心中的經典。但他不想被一首曲子定義，甚至想寫出更好的作品，證明自己還有更多可能。
直到晚年，他才逐漸放下這份執著。在自傳《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裡，他回顧自己曾努力改變外界的看法，卻發現把剩下的生命花在這件事上，「實在太傻了。」
不願被定義的他，連自己的成功都想反抗
「雖然我仔細想過，但寫的卻是『沒有志願』。」
小學時，老師要求全班寫下未來志願。同學們有人想當醫生、首相或空姐，坂本龍一卻寫下「沒有志願」。他在《音樂使人自由》一書回憶，自己無法想像長大後變成另一種身分，也不理解為什麼人一定要從事固定職業。
「我察覺到『自己原來是如此喜愛音樂啊』，一旦放棄之後，我才了解到這個事實。」
當時的他，甚至沒有非成為音樂家不可的決心。升上國中後，為了打籃球，一度放棄鋼琴與作曲。半年後才發現，生活少了音樂，心裡總覺得缺了一塊，於是主動拜託老師讓他重新上課。
比起提早決定人生方向，坂本龍一似乎更習慣在嘗試與改變之間，確認自己真正喜歡什麼。成年後，即使獲得成功，這種性格也沒有改變。
「一直以來，似乎在關鍵的時刻，我大概都是選擇困難的道路。」
1978 年，他與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電子音樂團體 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風靡國際。當外界期待他繼續複製成功，他卻開始抗拒樂團的偶像形象，把自己關起來數個月，製作風格迥異的個人專輯《B-2 Unit》。
「我將日久積累的能量傾注於這張專輯，並且把 YMO 當成假想敵。」明明是樂團成員，卻把自己的樂團當成對手。坂本龍一不願被既有成就限制，即使意味著選擇更難走的路。
不再急著改變別人的看法，才能把時間留給自己
當坂本龍一愈努力擺脫外界的標籤，也花了愈多心力與那些期待對抗。
類似的矛盾，也出現在《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上，這首曲子讓坂本龍一獲得世界性的認可，卻也成了他的困擾。無論創作多少新作品，觀眾似乎總期待聽到同一首曲子。他一度拒絕演奏，還希望寫出超越它的作品，好讓大家重新認識自己。
改變他想法的契機，來自美國創作歌手卡洛爾．金（Carole King）的演唱會。當他站在觀眾的位置，才理解人們為什麼期待聽到熟悉的經典。觀眾喜歡某首作品，並不代表否定其他創作。
「我不願意把改變他人的看法當作自己的動力，只要能默默地做自己想要做的音樂就足夠了。」
過去，坂本龍一努力想讓世界知道，自己遠比一首代表作更加豐富。但當他不再急著改變別人的印象，也就不必把創作當成一場永無止境的證明。
人們常想推翻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希望過去看輕自己的人刮目相看。但如果每個選擇都為了改變別人的眼光，生活反而愈來愈難由自己決定。
「我只是想創作自己想聽的音樂而已，不會去考慮先鋒派這樣高深的事情。」
晚年的坂本龍一甚至不再執著於「前衛音樂家」的身分。對他來說，創作的出發點始終是自己。
當身體不再自由，他才理解音樂為何使人自由
2020 年底，坂本龍一得知癌症復發並轉移。醫師告訴他，如果不接受治療，壽命可能只剩半年。此後，他經歷漫長手術與治療，連日常活動都變得吃力。
「我選擇『與癌症共生』，而不是『與癌症戰鬥』這樣的表達，也許是因為在我心裡，即使強行戰鬥也沒有意義吧。」
面對疾病，他選擇接受治療，卻不喜歡將過程形容為一場戰爭。
「就算身體無法自由行動，在創作和傾聽音樂的瞬間，也能忘卻疼痛和悲哀。這就是『Music sets me free』啊。」
年輕時，他可以透過反抗、改變創作方向來爭取自由，如今卻連身體都無法完全掌控。這段經歷，讓他重新理解《音樂使人自由》的書名。
30 多年前，坂本龍一為電影《遮蔽的天空》配樂時，曾聽見一段關於人生還能看見幾次滿月的獨白。當時正值壯年的他，尚未切身感受到時間有限。直到罹癌後，這段話才成為他最後一本自傳的書名。
「Ars longa, vita brevis（藝術千秋，人生朝露）。」
這是坂本龍一在最後一本自傳結尾引用的古老格言，意思是生命終將結束，創作卻可能繼續留在人們心中。他無法決定自己還能看見多少次滿月，也無法改變別人如何記得他。但在生命剩下的時間裡，他仍能繼續聆聽、繼續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