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就輝達，也毀了自己：《黃仁勳傳》作者剖析黃仁勳的「致命自負」

「輝達就是黃仁勳，黃仁勳就是輝達，」《黃仁勳傳》作者史蒂芬．維特（Stephen Witt）在事件延燒期間接受 CBS 訪問，用這句話形容黃仁勳與公司的關係。他當時就預言，黃仁勳可能保不住工作，輝達的前景也會因此黑暗許多。幾天後，預言成真。

維特在《紐約時報》的評論中，將這件事定調為「一則關於男性傲慢的永恆故事」，主角被自己魯莽的過度自信擊倒，與科技本身無關。

企業的精神領袖下台，除了眾人關注的桃色風暴之外，更多人在意的是接下來輝達的管理危機；《經理人》今年 9 月曾整理黃仁勳的諸多領導魅力，扁平組織、坦誠溝通、謙遜與熱情都在其中。

如今回頭看，這些特質確實支撐了輝達的崛起，它們也在同一段時間裡，讓黃仁勳身邊少了能對他說不的人。

他費了很大功夫，掩飾自己的傲慢

外界熟悉的黃仁勳，是一位謙虛、親切的執行長。維特 2023 年開始採訪他時，黃仁勳和公關團隊也在刻意強化這個印象。接受訪問時，他習慣把成功歸功於員工和主管；他常提到自己年輕時在 Denny's 餐廳洗過碗；遇到服務生，也會主動攀談。

維特在評論中指出，這只是黃仁勳的一面。他公開談起妻子時總是充滿感謝，私下對人發脾氣卻可以長達一小時。維特在《黃仁勳傳》裡也寫過類似的反差：親自見到的黃仁勳迷人、風趣、很會自嘲；工作上的他，則會把失敗怪到別人頭上，還會當眾嚴厲斥責部屬。《華爾街日報》的書評也注意到，維特訪問的員工對黃仁勳又崇拜又害怕。

這種落差的危險是，大家看到一位謙虛的領導者，自然不覺得需要防範他。投資人、董事會甚至多數員工都相信他會自我節制，也就沒有人想到要替他設下制衡。

60 位直屬部屬，資訊全部流向一個人

黃仁勳的直屬部屬約有 60 人。維特受訪時提過，輝達沒有設營運長這類二把手，這群高層由黃仁勳直接管理。輝達員工每周要寫一封信，列出當周最重要的 5 件事，黃仁勳會親自讀，常在深夜回信，有時只回幾個字。

這套做法的好處很明顯。訊息不必層層轉述，決策速度極快，黃仁勳隨時掌握公司的脈搏。他常對員工說，輝達永遠只剩 30 天就會倒閉。這種危機感配上扁平結構，讓輝達能在 AI 浪潮中比對手早一步下重注。

代價是，整家公司只剩一個中心。沒有營運長分擔判斷，也沒有一群地位相當的高階主管能在決策前提出異議，60 位部屬各自對黃仁勳負責，沒有人的份量足以代表公司跟他談條件。資訊全部匯向他，判斷也全部由他來做；當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組織裡找不到任何一個節點能接住。

權力愈大，愈聽不進反對意見

黃仁勳辭職當天，維特接受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訪問。他說黃仁勳不太能容忍反對意見，也不太聽別人說話。維特認為，當黃仁勳的影響力愈大，他就愈覺得自己不會出事。

這個特質，維特自己親身領教過。他在《黃仁勳傳》結尾記錄，最後一次訪談時，他追問 AI 可能帶給人類的風險，黃仁勳當場發飆，用教訓叛逆青少年的口氣指責他浪費所有人的時間，但維特並不是他的員工，黃仁勳對他發火也得不到任何好處。《華爾街日報》書評特別引用了維特對這股怒氣的形容：「無法控制、四處掃射、極不恰當。」

維特事後去問其他輝達主管對 AI 風險的看法，得到的反應讓他寫下：「這些高層害怕被黃仁勳罵，更勝過害怕人類被毀滅。」

黃仁勳的怒氣有一部分是管理策略。他會刻意在 30、40 人的會議上叫專案負責人站起來，逐一說明哪裡出錯，理由是失敗的經驗必須讓所有人一起學。維特也提過，有些員工認為這些訓斥是「故意演戲」。不論動機為何，長期下來組織學到的一件事是：黃仁勳不想聽的話，最好別說。

人盡皆知，卻沒有人說出口

維特那句「高層怕被罵」的觀察放在今天讀，意思完全變了。

《紐約時報》11 月 11 日報導，黃仁勳除了與黃樂交往，也曾與一名直屬部屬發展婚外情，對方是輝達醫療保健部門的主管。維特在評論中引述一名前員工的說法：這段關係在公司內部是公開的祕密；這位前員工還形容，黃仁勳從這段關係裡得到的是一種自戀者的快感。

維特坦承，他今年稍早就聽過這些傳聞，只是無法證實。他形容輝達內部有一種沉默文化，部屬普遍對黃仁勳阿諛奉承。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政府情報單位與新聞媒體，公司內部沒有任何人或機制搶先一步。維特也預期，接下來可能還會有更多女性站出來。

用愛、恐懼與內疚，換來員工的死忠

只看訓斥，會低估黃仁勳的吸引力。《黃仁勳傳》記錄一位工程師遞出辭呈、即將離職前的某個凌晨，黃仁勳坐到他的模擬器旁邊，聊起自己為公司犧牲的無數深夜。書中的結論是，黃仁勳把愛、恐懼與內疚結合起來，形成極強的激勵手段。

員工怕他，又渴望得到他的認可；維特甚至寫道，他相信只要黃仁勳在摩天大樓窗外看到市場機會，員工就會跟著他跳出去。

這種忠誠度讓輝達的執行力遠勝於對手，也讓員工很難對他說不。董事會同樣如此。《紐約時報》在黃仁勳承認外遇後的報導標題直接問：黃仁勳是不是強大到讓輝達無法懲罰他？董事會 11 月 8 日還表示對他有信心，直到第二段婚外情曝光、國會議員要求他出面說明、股價一個月內大幅下滑，公司的態度才在短短幾天內轉向。

33 年從未交棒，輝達接班成難題

董事會最後請財務長柯蕾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暫代執行長，同時展開內外部人選的搜尋。克雷斯 2013 年加入輝達，長期在法說會上向投資人說明營運，是投資人最熟悉的輝達高層之一，分析師預估，她的暫代任期大約是一年。

維特肯定克雷斯是優秀的財務長，適合在過渡期帶領公司，但他也直言，輝達需要一位世界級的電腦科學家來領導，只懂經營的人撐不起輝達。

維特指出，黃仁勳執掌輝達 33 年，原本打算再做 33 年，從來不想交棒，也從未培養副手或指定接班人。在他一手打造的組織裡，他自己就是那個電腦科學家，也是決定終局的人。

如今少了黃仁勳，輝達還能不能是同一種公司，答案仍在未定之天。

資料來源：The newyork times、NPR、The Daily Beast、NPR2、Computer Weekly、Finance Yahoo、iTiger、goodreads、morden CTO、《輝達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