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莉拉就很無恥，都已經八十八歲高齡了，竟還答應當我的伴娘，完全不在乎跟年輕五十歲的伴娘們在一起排排站。她甚至當場做起伏地挺身──我們有錄影存證。這樣夠無恥嗎？她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公分、體重四十一公斤，卻精力十足，無人能擋。

「拒絕，只是談判的第一個條件。」 是奶奶的人生信條。她靠銷售年金保險為生─一直到九十二歲才以金融服務公司的執行長身分退休。她對待銷售這件事，充滿著開朗又理直氣壯的無恥精神，正如她在她那漫長、充實而精采的人生中，面對所有事情的態度一樣。每當客戶對她說「不要」，她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光，因為那代表展現她推銷功力的時間到了。

我先生強恩拿到他的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後，我們搬回紐約市，為了省錢，在找公寓的過渡期間，我們就在奶奶家的沙發床上睡了幾個月。每天晚上，我們都跟她一起用餐，在飯桌上，她會用她那特有的溫和直率又不失可愛的招牌風格，對我們曉以人生智慧。這些智慧很快就派上了用場，事情是強恩才剛去新工作上任不久，公司就通知他被列入接下來大規模裁員的名單中。最晚進來的最先走─老規矩一向如此。

那天晚上，我們把這個壞消息告訴莉拉奶奶，她的眼中又閃起那抹熟悉的光芒。

「拒絕，只是談判的第一個條件。」她提醒我們：「先別簽任何文件。」

強恩嘆了口氣，當你聽到一位備受敬重的長輩提出這種……聽起來不切實際的建議時，這是幾乎所有人都會有的自然反應。難道他們要你走人，你只要拒絕就不會被裁了嗎？但他沒顯露他內心的想法。

「我不認為這樣行得通。」喬恩說，「裁員是單方面的決定。他們說：『你不用來上班了。』我只能說：『好。』」

睡沙發的人沒有自尊可言

這時，奶奶也嘆了口氣─就像任何一位成功的八十多歲執行長，當她的建議未獲得應有的重視時會有的自然反應那樣。她很清楚，強恩想按照平常人面對拒絕時的本能反應行事：默默離開，保住自尊。雖然她沒把話說出口，但看得出來她心中肯定在想：睡沙發的人，哪有空顧什麼自尊？

「這件事有沒有得談，取決於你會不會談，」她說。「你們雙方都有想要的東西。你想保有這份工作，因為騎驢找馬會比較容易。而你的上司需要有人把工作做完，即便他們付不起薪水，工作還是得完成。所以，你們雙方都有得談。」

強恩點點頭。

「當然，」莉拉奶奶接著說，「就這樣走人會比較容易，就算有那麼點不開心，也很快就會過去。先把自尊放一邊，找到折衷的方法，最糟還會怎樣呢？反正他們已經要你走人了。」

強恩不再反對。畢竟，他的確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除了那點自尊─而且說真的，都已借宿沙發上了……他回去找老闆，反過來提議：「我暫時只做一成的工時、拿一成的薪水，讓我一邊繼續上班一邊找工作如何？」

出乎他的意料，對方立即接受了這項提議，還很感謝他。強恩因而得以在找工作的同時保住職位─還能使用辦公室的印表機列印他的履歷。公司則藉此完成了一些重要工作。雖然不是什麼完美的安排，至少雙方都受益。最後，當公司度過了危機，竟然真的讓強恩恢復全職。整場風波只花了兩三個月就落幕，強恩的自尊心呢？幾乎完好無損。

此事件的寓意不在於你也能防止自己被解雇，強恩的經歷仍屬僥倖。 真正深刻的教訓是來自莉拉奶奶：別讓羞恥感左右你的決定。

無恥，其實沒那麼糟

你上一次在工作中感到羞恥是什麼時候？

你可能一時想不起來，那我換個方式問：你上一次為了工作上的錯誤自責，或是擔心別人怎麼看待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寫下的東西，是什麼時候？

答案是‧‧‧‧‧‧現在嗎？ 你是不是一邊（試圖）讀這本書，一邊心裡還在反芻某次專案遲交的事，又或是上次不理想的績效評估？我一點也不會覺得意外。「羞恥」這個詞聽來也許抽象，但我們全都很熟悉那種因為某次失誤、某段緊張的人際關係、甚至只是上司投來一個奇怪眼神而開始鑽牛角尖的感覺。「那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這就是職場上的羞恥感，一種讓你覺得「我這樣好像不太行」的感覺。羞恥會以焦慮、自我批評、尷尬與壓力的形式出現，不斷內耗我們的心理和情緒能量。在他人眼中，這種羞愧可能會被解讀為自我懷疑、缺乏自信。而一旦我們察覺到他們的那些觀感時，就可能掉入一個不斷迴旋的羞恥循環（shame spiral）。好慘啊。

羞恥有時可以是種合宜的情緒─我們後面會談到這點。但羞恥更容易演變成一種沒有建設性的、有毒的負擔，拉著我們往下沉，不但害我們表現不佳，還剝奪我們享受生活的能力。對許多人來說，羞恥成了一種反射動作。

我們甚至還沒失敗，就放任自己落入羞恥的情緒裡。

你是否曾對自我推銷這件事充滿掙扎？有位同事曾經在會議上「無恥地宣傳」她自己製作的一份工具文件，為在場所有人提供了實用內容，但在介紹完之後，她卻為了占用大家的時間而道歉。為什麼？

這樣想吧：既然按照你自己的方式行事很古怪，那麼讓人知道你對自己的行事方式引以為傲，就是無恥囉。下次，當你忍不住又想為了分享自己做出的成果而道歉時，試試看改成這樣說：「這份工具文件我自己認為做得很棒，很開心能跟大家分享。」

即使條件已經超乎標準，仍覺得自己不配

心理學家於一九七八年首次提出「冒牌者症候群」這個詞。

當時正值女性在職場上突破新高度的年代，然而，許多女性對心理治療師表示，她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自認不配擁有現在的職位。這些職業女性─不少人都是公司內部首度出現的女性高階主管─感覺自己欺騙了大眾，才讓人們誤以為她們真正具備那些能力與成就，儘管在理智上她們知道並非如此。事實是，她們的條件往往已經超乎標準，才能在性別歧視普遍存在的企業界爬到和男性相同的位置。但事實不重要─她們仍然覺得自己是冒牌貨。

自從一九七○年代以來，更多的研究顯示，冒牌者症候群影響的不只是女性，而是不分性別、性取向、年齡、經驗或成就等各式各樣的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經歷這種情緒。外在的榮譽和讚譽非但沒有治癒效果，甚至可能讓這種感覺變得更嚴重：「如果諾貝爾獎的評委會了解真正的我，他們當初根本不會考慮提名我。」

冒牌者症候群只是羞恥的一種表現形式，甚至在當事人接到來自瑞典的午夜電話─通知他獲得諾貝爾獎之前，這種情緒早已悄悄拖住他的腳步，使人變得渺小，

恐懼，阻礙我們太、多、了。

這些負面情緒有多強大呢？我有個同事的辦公桌下總是放著一個深灰色的尼龍背包，塞得鼓鼓的。由於她從沒打開過這個包包，也沒見過她帶去健身房，我就問她裡頭裝了什麼。（為什麼要問？請參見〈多事〉章節。）她坦言：「都是些私人物品，小擺飾、照片相框等等。你知道的，用來放在辦公桌上的。」儘管她已經到職好幾個月了，卻還是很擔心公司會突然發現當初錄取她是個「錯誤」，所以遲遲沒有打開那個背包。

當你讓背包一直維持「待撤離」狀態─無論是實際上或比喻上的─你就會限制自己的表現。當你一直懷疑自己是否屬於這個地方，擔心哪天會有權威人士認定你不合格、把你趕走時，你就不可能發揮最好的實力。這種念頭甚至可能變成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當恐懼和羞恥劫持你的杏仁核，將你推入了恐慌狀態，你的生理條件會導致你無法像平常一樣有創意、有效率地正常發揮。

接受這些情緒，並試著與之共處

正面肯定、甚至是客觀事實，都無法治癒冒牌者症候群，因此你只剩下一個選項：接受它。這種感覺是真實存在的，不會憑空消失。時間、經驗和成就都不能讓它痊癒。所謂的無恥，意味著學會坦然面對這些情緒，甚至是與它們共處。就從打開你的背包開始吧，這代表一種心態的轉變。不要再把羞恥當成需要壓抑和忽略的情緒，不如去傾聽它帶來的訊息。把羞恥感當成你的指南針：當你置身那些富有挑戰性的情境，且結果對你來說非常重要時，它就會浮現。當你面對一群讓你佩服得五體投地、聰明能幹的人時，那種「我好像不屬於這裡」的不安感也會浮現，而這正是你的直覺在提醒你：如果你想成長，你現在就在正確的地方。

那就留下來，撐住。

在猶太社群中，我們把「能夠勇敢走進讓你覺得格格不入的地方，並做你該做的事」這種能力，稱為chutzpah。chutzpah是意第緒語，意思是自信、膽量、敢作敢為、無所畏懼的勇氣。我們一直都是局外人，所以也一直仰賴這份chutzpah才得以生存。當人們不願接納你，你別無選擇時，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認可自己。

膽大妄為──或者說無恥──是人生和職場中必備的生存技能。

在這個龐大、混亂又競爭激烈的世界裡，每個人都需要一點 chutzpah 才能茁壯成長。如果你不願跨越羞恥感、又不把自己擺上檯面，便永遠不會知道和他人相較下，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裡。比方說，如果你不主動爭取那個誘人的機會，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在競爭者當中排名第幾。

我們很容易自己嚇自己，但那只是羞恥感在作祟。

或許你在紙面上的經歷比不過其他候選人，但也許你在認真程度、細心、耐心、可配合的程度和熱情等方面，全都贏過他們。身而為人，我們總是盯著自己的缺點看，並一再低估自己的優點。但別人看你時，並不是透過相同的濾鏡。你會不會就是最適合這份工作的那個人？永遠都有這種可能性。

可是如果你不先表現出這份自信，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本文摘自《放膽追求》，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