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斯克傳》和《馬斯克寶典》裡,都提到過一個小故事,令人印象深刻,也發人深省。
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說,生產特斯拉(Tesla)初期,有段時間,他幾乎住在電池組的生產線上,因為電池組上方的一個玻璃纖維墊,卡住了整台車的生產流程。
兩個部門互踢皮球的零件——馬斯克用「刪除」取代優化
在這個工作站,有一台造價昂貴的機器人,負責將玻璃纖維墊與電池組黏合。但是,機器人的吸盤經常吸不住玻璃纖維墊,也塗了太多黏膠,導致進度緩慢。
一開始,團隊找到的解決方案,是「修正自動化程序,讓機器人表現得更好、動作更快、路徑更短」,因為馬斯克一直要求許多流程都要自動化。
雖然修正過後的機器人,成功把速率提升 20%,後來又提升到 100%,接著又試著最佳化上膠量和乾燥速度,但是過程中還是不斷遭遇失敗,又要不斷微調。
這逼使馬斯克忍不住問:「這些該死的墊子,到底是拿來幹嘛的?」為什麼需要在電池與汽車底板之間,加裝玻璃纖維!
工程團隊告訴馬斯克,這是降噪團隊指定要求的,可以「減少震動噪音」。
打電話問降噪團隊,對方告訴馬斯克,這是工程團隊要求的,目的是「減少失火風險」。
一個導致生產大費周章、成本高昂的零件(玻璃纖維墊),功能何在,卻各說各話。
馬斯克讓團隊做了一個測試:兩輛車,一輛有裝玻璃纖維墊、另一輛沒有,車裡都放置了麥克風,比較兩輛車內的噪音,結果沒人聽得出差別。
這個可有可無的零件,當然被刪掉了,連帶也省掉一個需要耗費 200 萬美元機器人的步驟。
你可能想問,一個沒有意義或功能的零件,為什麼會存在?不但卡住流程,還讓團隊耗費心力去調整改善?
把「錯」的事情做得很「對」,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如果馬斯克沒有因為再怎麼優化流程,也無法根絕問題,忍不住追問拖慢工程進度的零件到底功用何在,很可能那個零件還會存在一段時間或更久。
而這個例子,正好適合用來說明,特斯拉(或者說馬斯克)如何把類似這種「把事情做好,卻等於做白工」的經驗,化為有意義、有學習的失敗。也就是《演算法》的作者、曾經擔任特斯拉總裁的喬恩.麥克尼爾(Jon McNeill),在書裡仔細拆解的「演算法 5 步驟」。
馬斯克說,「在我的公司裡,我要求所有人都必須嚴格執行這 5 步驟工作流程,我把它稱為『5 步工作法』⋯⋯,請注意,這套流程的先後順序非常重要。」
這 5 個步驟分別是:
步驟 1:質疑每一項要求。在企業中,許多牢不可破的「鐵律」,其實只是前人留下的習慣。
步驟 2:刪掉流程中每一個可刪的步驟。
步驟 3:簡化與優化:把一個複雜的問題拆解成簡單的元素。
步驟 4:加速周期時間,周期時間愈短,代表在不增加固定資源的前提下,提高產出量與運作效率。
步驟 5:自動化放在最後一步。在還沒徹底了解並優化流程前,過早自動化只會放大問題。
因此,永遠從問為什麼開始,這種基於好奇和質疑的思考習慣,會引導你追問: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這樣做?
馬斯克一再強調:「第一步應該是質疑各式各樣要求,因為所有的要求,多多少少都會犯錯和犯蠢,那就直接刪除、刪除、刪除。」
而且,每一要求究竟是「誰提出來」的,也很重要。在組織裡,很容易有組織常規、部門慣例或上頭的交辦。為了避免前述這種「兩個部門都認為要求出自對方」的狀況,馬斯克指出,「任何需求或限制,都必須來自某一個人,而不是部門,你沒辦法去問一個部門,你必須能問到具體的人,而提出需求的那個人,必須為這個需求負責,否則,你遵守的,可能只是某個實習生兩年前隨口胡謅出來的東西,或者提出的人早就離職了。」
從質疑出發,到刪除不必要步驟,馬斯克的這套 5 步驟演算法,走的是「瘋狂刪除模式」:要減到「到最後必須把刪掉的東西,再加回至少 10%」的程度。
理由很簡單,砍得剛剛好,什麼步驟都不用再加,就是減太少了,也不要有「以防萬一會用到」的心態,因為「顧客不會為你的內部流程或審核付費。如果沒有刪除到,就代表你刪得還不夠。」
確定找出了愚蠢要求,也拿掉不必要的流程或零組件,接著才會進到其他步驟,也就是把「不蠢且關鍵的環節」,進行簡化、最佳化(步驟 3)、加速(步驟 4)和自動化(步驟 5)。
回到電池玻璃纖維墊的例子,這個零件最終被刪掉了,但是在問題發生最初,馬斯克說,「我犯過把順序搞反的錯誤,甚至 5 個步驟全都走反了。當初在特斯拉,很多東西是先自動化、加速、簡化,最後才發現該刪除。」
已經沒必要的工作,卻仍然存在的真相:「路徑依賴」
沒必要存在的人事物,因為習焉不察,就照表操課、甚至還持續優化改善,乍看很荒謬可笑,在很多組織裡卻很稀鬆平常。
在《人、機器與當代》(暫譯,原文為 Men, Machines, and Modern Times)這本科技社會學的經典著作中,提到過一個很有名的例子。
曾任職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的作者埃爾廷·莫里森(Elting E. Morison,1909–1995)寫道:
一位研究人員在二戰期間,分析英國砲兵的射擊流程時,發現一組 5 人的砲兵團隊,每到射擊前一刻,就有 2 名士兵會停止一切動作,只是立正站好,導致整個射擊過程延長 3 秒。
當他詢問原因時,一位老砲兵上校剛開始也不知道答案,直到看了錄下來的影像,才恍然大悟:「他們是在拉著馬(They are holding the horses.)」。
原來,時間再往回推到二戰前很久,野戰砲是由馬匹運載移動,為避免馬匹在炮擊時受到驚嚇,需要有士兵負責「把馬穩住」。沒想到,30、40 年過去,當卡車已經取代了馬匹,卻忘了連帶取消「穩住馬匹」的這個職務。
莫里森教授寫道,「據我所知,這個故事真實發生過,無論真偽,它都表明人類是萬分不願地去適應不斷變化的環境。⋯⋯無論固有的習慣與當前環境多麼不協調,人類都會繼續保留舊習慣,以免遭受變化的衝擊,從而保護自己。」
這種傾向維持現狀、抗拒變革的現象,和經濟學者保羅・大衛(Paul David)提出的 「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 有關,亦即「一連串的經濟變化,其最終結果可能是受到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件所影響。」問題是,人類緊守不放的某些路徑,其實「可能只是出於偶然或隨機因素,而非系統性的力量所造成」。
換句話說,路徑依賴是組織因為歷史決策、制度慣性、轉換成本過高,甚或隨機因素,而持續沿用既有做法的演化機制。然而,如果缺乏質疑現狀、持續改善的精神,就會像已經不需要穩住馬的士兵,即使已經沒有馬要拉了,還是行禮如儀地站在原地。
AI agent 可能讓「冗餘」變得更無感?
無論是察覺不出差異的零件,或是從事已經沒必要存在的工作,如果沒有被「揪」出來,都可能導致聰明人或機器人,反覆做蠢事的災難。
隨著代理式 AI(Agentic AI)蔚然成風,愈來愈多企業或個人嘗試建立 AI 代理,自動完成工作。很多人也都已經知道,教機器做事,要一步一步交代得很清楚,人把指令(prompt)定義得愈明確,機器就愈能精準執行任務。
然而,如果前述發生在特斯拉的情況:花人、花錢、花時間,讓機器人去把一個根本不需要存在的零件,處理得更快更好更自動化,意義何在?
而且會不會 AI 時代的自動化,會讓人更難察覺、甚至會持續複製、加速推升「冗餘」的存在。畢竟,產線上每多一道工序,就多一筆錢、多一台機器、多一個人,成本的「痛感」很明確,所以有質疑、刪除、簡化、優化的壓力。
反觀 AI agent 多跑一步或很多步,假設成本公司買單,反正不是人在做,人類自然不痛不癢(當然隨著 token 愈燒愈兇,或許痛感會日漸加劇),有沒有可能「抓蟲」、「除錯」的急迫感或警覺性就下降了。然後,自動化不只是把錯誤流程加速,還會讓你再也感覺不到那是錯的。
科技顧問機構顧能(Gartner)曾經預測,到了 2027 年,超過 40% 的 Agentic AI 專案,將在 2027 年底前被取消,主要原因包括成本持續攀升、商業價值不明確,以及風險控管不足。
顧能也提醒,許多企業只是將 Agentic AI 套用到不適合的情境,並建議應重新設計工作流程,而非直接將 AI 疊加在既有流程之上。否則,自動化可能只是讓低效率的流程執行得更快,而非真正創造價值。
在不斷追求代理式 AI 的自動化境界時,馬斯克的 5 步驟演算法似乎更加適用:先質疑不必要的存在、再刪除不必要環節,最後把不可或缺、非做不可的流程,簡化、加快。別急著自動化,最後再自動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