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弟弟聊天時,我們談到 AI 可能造成的「 訊息繭房 」效應。這個問題在社群媒體時代早就有類似的討論:演算法會根據你的偏好推送內容,久而久之,你看到的世界就越來越像自己原本相信的世界。
AI 帶來的變化,比社群媒體更深入,也更貼身。社群媒體通常是把你喜歡的內容推到你面前;AI 則是在對話裡,即時回應你的語氣、你的前提、你的情緒與你的隱含期待。AI 不只是讓你看見同溫層,更用一種非常流暢、非常體貼、非常有條理的方式,把你原本就想相信的事情,說得更像真的。
前兩天我讀到《華爾街日報》一篇報導,裡面描述 57 歲的 Joe Alary 如何因為對 ChatGPT 客製化人格「AImee」產生情感依附,逐漸陷入妄想,最後差點毀掉工作、人際關係與財務狀況。根據報導,他最後是透過刪除 AI、接受醫療與支持系統協助,以及加入支持團體,才逐步回到現實生活。
嚴格說,Joe Alary 的故事屬於對 AI 產生情感依附導致現實判斷失衡,之所以提起這個案例,不是要危言聳聽,而是因為這個案例呈現出當 AI 能持續回應我們的情緒、期待與自我敘事時,它就不只是資訊工具,也可能成為一套讓人越來越離不開的解釋系統(我想,你應該越來越常聽到雙方意見不同時,對方堅持「可是我問 AI,他是這麼說的......」這句話了)。
多數人每天用 AI 寫信、整理資料、發想企劃、修改文章,未必會因此深陷其中,但仍需注意:使用 AI 需要警覺的,未必只是答案的正確性,而是它能不能在你最需要被指正的時候,仍然只是附和你。
AI 的繭房,不一定從錯誤答案開始
我們通常以為,AI 的問題在於幻覺,也就是它編造不存在的事實、引用錯誤資料,或把不確定的內容講得很肯定。這當然需要查核。
可是, AI 繭房效應更麻煩的地方,往往不是事實錯誤,而是討好附和 。
當你問:「我這個策略是不是可行?」AI 很可能會幫你分析優點、風險、改善方向,最後給出一個看似周的答案。問題是,如果你一開始就把問題定義錯了,它仍然可能沿著你的錯誤定義往下推論。當你問:「我是不是適合轉型成某種角色?」AI 也可能整理出你的優勢、經歷、可行路徑,甚至幫你生成一套很漂亮的個人敘事。問題是,那套敘事也許只是把你心中想相信的版本,包裝得更完整。
這就是 AI 和一般搜尋最大的差異。搜尋引擎像資料攤在你面前,你還需要自己判斷;AI 則會直接替你整理成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它降低了資訊處理成本,也可能降低了我們思維產生激盪摩擦的機會。
也許問題不在 AI,而在我們本來就想被附和
這裡想提出一個我自己不太想接受的觀點:AI 訊息繭房效應未必是 AI 創造出來的,它只是放大了人本來就有的傾向。
我們本來就會找支持自己的人聊天,會選擇讀自己認同的作者,會把刺耳的意見解讀成對方搞不懂狀況,會把順耳的回饋當成深刻理解。只是過去要找到這樣一個永遠有耐心、永遠配合、永遠能把你的想法講得更理所當然的對象,沒有那麼容易。現在 AI 做到了。它可以在半夜三點陪你分析人生,可以在你猶豫時替你整理理由,可以在你想做某件事時補上論證,也可以在你已經有初步想法時,幫你把它寫得更像一套成熟計畫。
所以真正的問題也許是:當一個工具能高度配合我們的心理需求時,我們還有沒有能力要求它不要只配合?
問題越抽象,AI 越容易只說你想聽的
我想到之前從朋友那裡拿到一份關於不同程度「AI 訊息繭房(回聲室)效應」的比較表:
AI 訊息繭房(回聲室)效應比較表
| 等級 | 問題型態 | 繭房效應特徵 |
|---|---|---|
| L1 | 客觀事實查詢 | 最低:答案具有唯一性與物理性(如「偷襲珍珠港日期」),AI 難以進行主觀修飾,摩擦力最高,因為事實不隨發問者意志轉移。 |
| L2 | 技術程序說明 | 低:如「如何設定軟體插件」或「電器維修步驟」。雖然存在多種方法,但目標是可驗證的「功能實現」,受限於物理邏輯。 |
| L3 | 封閉式文本摘要 | 中:針對使用者提供的特定文件進行總結(如使用 NotebookLM)。繭房開始形成,因為 AI 圍繞使用者挑選的資料轉動。 |
| L4 | 生活偏好建議 | 中高:如「旅遊行程」或「美食推薦」。AI 開始分析發問者的語氣與過往紀錄,提供「最契合」但卻「最平庸」的大眾解。 |
| L5 | 學科理論詮釋 | 高:如「分析某哲學觀點」或「探討歷史事件」。AI 會根據你的發問深度調整說詞,將複雜的斷裂平滑化為「你聽得懂」的類比。 |
| L6 | 戰略決策諮詢 | 極高:如「分析企業併購優勢」。AI 作為「主體性放大器」,會自動填補發問者的邏輯滑坡,讓偏見顯得更具說服力。 |
| L7 | 存在與價值體驗 | 最高:尋求認同或心理分析。AI 徹底成為一面「完美的鏡子」,回饋給你一個被演算法優化過的、流暢美觀的自我。 |
風險最低的前三層——客觀事實查詢、技術程序說明、封閉式文本摘要——有一個共同點:答案仍然有外部標準可以驗證或反駁,AI 就算想迎合,也比較受限。你問歷史日期,它沒辦法憑空改寫;你問軟體設定,結果跑不跑得起來是真實的測試;你請它摘要一份文件,它至少圍繞那份文件工作,雖然文件本身可能已經被你挑選過了。
真正開始讓我警覺的是第四層以上。「生活偏好建議」這一層,AI 已經在分析你的語氣與過往對話紀錄,把「最契合你」的答案端上來,但那個答案同時也是「最平庸的大眾解」。到了第六層「戰略決策諮詢」,AI 會自動填補你的邏輯滑坡,讓你的偏見顯得更有說服力。最頂端的第七層「存在與價值驗證」,AI 徹底成為一面鏡子,但那面鏡子是被演算法影響的——給你一個讓你感覺良好的自我形象。
我最擔心的是最後這一類:當我們不是問 AI「這件事怎麼做」,而是在問它「我是不是這樣的人」「我這樣想是不是有道理」,AI 就有可能像是慈禧太后身旁的小李子一樣順著我。看到這份分級,我的反應是:我每天用 AI 做的事情,有很大比例落在第四層到第六層之間。
讓 AI 學會反駁你,需要一組設計過的指令
「解鈴還須繫鈴人」「用魔法對付魔法」(笑),我把這個問題拿去和 AI 御三家(ChatGPT, Claude, Gemini)反覆討論,請它們幫我設計一組可以降低繭房效應的對話規則。
這個「讓 AI 擔任校正者」的想法,並不是我的獨創。前述報導中提到:今年稍早,哈佛醫學院與波士頓貝斯以色列女執事醫療中心共同在《Science》期刊發表一份研究,發現 AI 推理模型在急診初步分診的準確率達 67%,高於兩位主治醫師的表現,而研究團隊真正看好的,不是讓 AI 取代醫師判斷,而是當醫師已有診斷之後,再讓 AI 從另一個角度回頭檢視——他們稱之為「第二意見」。不只是請 AI 提反方,還要求它標出前提的可信程度、區分不同確定性的內容,並說明建議在什麼情況下會失效。
我和 AI 跑了好幾輪,第一版寫完,我讓三個服務彼此交叉找缺陷,分別被指出幾個我沒想到的問題:「最有力的反方觀點」這句話仍然讓 AI 自己決定哪個反方「最有力」,結果它傾向挑一個你比較能接受的版本;「請區分事實、推論、假設與建議」沒有要求 AI 在格式上真的分開,它仍然可以把四種確定性不同的內容寫成同一種口吻,讓你讀不出差別。這樣的來回大概跑了四、五輪,每輪都找到一個原本沒被注意到的缺口,最後才逐漸收斂整理出一段可以反覆使用的提示詞(可複製整段):
「請在回答時主動降低 AI 繭房效應。不要只順著我的問題框架回答,請先拆解我的前提、指出可能偏誤,並找一個合理但我可能最不願意接受的反方觀點,而不是最容易被我消化的那個。請區分事實、推論、假設與建議。若資訊不足,請明確說明缺口,不要用流暢文字補完。如果要給建議,請先說明這個建議成立的前提條件,以及在什麼情況下這個建議會是錯的。」
這段提示詞讓 AI 不要太快變成我的同溫層。真正有用的反方觀點,通常會在我們不想面對之處:它可能指出我其實沒有足夠證據,可能指出我把個人偏好誤認成市場需求,可能指出我是在用一套說詞合理化既有選擇。這些都需要被明確指出來。
用在文章審閱:不要急著請 AI 幫你潤稿
我也常把文章初稿丟給 AI 看看能不能更順。這種問法容易讓 AI 直接進入「優化文字」模式,把句子修得更完整,把段落接得更順。 但文章真正的問題,有時候不在文字,而在論證。
檢閱一篇文章最不該有的,是觀點應該被檢驗的地方,被流暢感掩蓋過去。有些結論讀起來很有力量,其實是少看了反例;有些段落很能引發共鳴,其實是因為它迎合了目標讀者的情緒,卻沒有全面審視問題。AI 如果只是幫我修順,可能會讓這些問題更難被看見。因此也會有一段適用的提示詞(見文末)。
用在策略判斷:先對抗,再建議
策略判斷表面上是在比較方案,實際上是在比較一組尚未被說出口的假設。例如,我們以為課程報名不如預期,是文案不夠好;但真正的問題可能是 市場根本還沒有感覺需要 。如果前提沒被攤開,AI 再怎麼分析優劣,都只是在錯誤的地圖上畫更精細的路線。
因此我會請 AI 先扮演「紅隊」(假想敵),同樣設計一段適用的提示詞(見文末)。
用在自我探索:不要讓 AI 替你寫人生結論
最需要謹慎的是自我探索。
看到過很多讓 AI 分析「我是怎麼樣的人」的提示詞玩法,不過當作玩玩可以,千萬不要太當真。AI 會根據你提供的少量材料,整理出一個看起來很懂你的版本,可能溫柔、深入、甚至讓人感動,但它未必經得起驗證。
自我理解最怕的,是太快得到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故事會讓我們感到安定,卻也可能讓我們停止思考。尤其當 AI 能把故事說得很完整時,我們更需要提醒自己:那只是根據目前材料生成的局部解釋罷了。提示詞見文末。
重點是讓 AI 保留摩擦
我現在對 AI 的期待,慢慢從「幫我更快完成」轉向「幫我更準確地思考」。如果我只是想寫一封信、整理一份摘要、做一個格式轉換,AI 越順越好。但如果我是在做策略判斷、文章立論、自我探索或人生選擇,我反而不希望 AI 太順。
不過這裡有一件事我也沒辦法迴避:這篇文章本身,是在用 AI 幫我設計對抗 AI 繭房的方法——這個動作本身,也可能是一種繭房。提示詞再怎麼要求反方、前提、事實、推論,最後仍然是由 AI 在我的框架內完成校正,它不會主動告訴我我根本就問錯了問題。所以提示詞只是第一道防線,不是終點。
這也讓我想到,未來真正重要的 AI 素養,可能不只是學會寫更好的提示詞,而是學會設計一種不那麼舒服的對話。我們需要的,也許不是一個永遠懂我們的 AI,而是一個在必要時能讓我們停下來、再看一次現實的 AI。
這是我目前對 AI 繭房效應的暫時理解,比較像一組我正在使用的安全裝置,不是完整答案。也許過一陣子,這些提示詞還會再調整。
假如你讀完覺得太麻煩,至少記得把這一句加進你給 AI 的指令裡:
「請你不要迎合我,先指出我可能錯在哪裡。」
附錄:4 組可直接使用的「反繭房」提示詞
這些提示詞不是保證答案正確的安全鎖,它們比較像一組延緩自我確認的煞車。真正的校正,仍然要回到外部資料、他人的反對意見,以及實際行動後的結果。以下四組均已含標示指令,可直接複製使用。
一、通用版(適合大多數對話,可放入 AI 個人化設定)
「請在回答時主動降低 AI 繭房效應。不要只順著我的問題框架回答,請先拆解我的前提、指出可能偏誤,並提出一個合理但我可能最不願意接受的反方觀點,而不是最容易被我消化的那個。請區分 [事實](有依據、可驗證)、[推論](基於某些假設的判斷)、[假設](尚無足夠依據)與 [建議](可採取的行動方向),避免把不同確定性的內容寫成同一種口吻。若資訊不足,請明確說明缺口,不要用流暢文字補完。如果要給建議,請先說明這個建議成立的前提條件,以及在什麼情況下這個建議會是錯的。」
二、文章或觀點審閱版
「請不要先潤稿。請先檢查這篇文章是否有自我確認、論證跳躍、概念過度簡化、案例不足或過度迎合讀者的地方,並檢查文章是否系統性地省略了與主題相矛盾的案例、資料或合理觀點。請提出一個合理但我可能最不願意接受的反方觀點,而不是最容易被我消化的那個。請標示哪些判斷需要補資料,哪些應該降級為個人觀察或條件式推論。回答時請區分 [事實]、[推論]、[假設] 與 [建議],標示範圍限於你對這篇文章的診斷意見,不需要對文章原文逐句標示。」
三、策略判斷版
「請用紅隊模式檢查這個策略。盡可能列出它成立所依賴的關鍵前提,包含我已經明說的內容以及我沒有明說但可能隱含的內容,並標示各前提的重要性與脆弱程度。接著請指出哪些前提是我在問題中完全沒有質疑過的,最可能失敗的情境、我可能低估的成本(包括金錢、時間、機會成本與執行複雜度;若涉及組織或品牌,請一併評估信任損耗與團隊負荷),以及一個 7 天內可以驗證最脆弱前提的最小測試。回答時請區分 [事實]、[推論]、[假設] 與 [建議]。若你提出建議,請同時說明這個建議在哪些條件下成立,以及在哪些條件下會失效。」
四、自我探索版
「請不要替我做人格定論,也不要把我的敘事整理成漂亮的自我故事。請只根據我提供的內容,整理其中的主要行為模式、反覆出現的價值取捨、可能盲點與替代解釋。對於我描述的主要行為模式,請至少提供兩個與我自我解釋不同、甚至相反的替代解釋,並標示哪些只是 [推論] 或 [假設],不要寫成 [事實]。最後請提出一個 7 天內可驗證的小行動,並說明它是在檢驗哪一個替代解釋,而不是假設某個解釋已經成立;也不要給我人生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