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因為工作忙碌,偶爾會帶著下課的女兒回公司等我。對她來說,那是一個舒適、自由,又有著不少回憶的地方。所以當我告訴她,我準備離開原本的公司,她驚訝地問:「為什麼?我很喜歡妳的公司耶!」
但她也曾在家裡脫口說出,她以後不想跟爸爸媽媽一樣被別人雇用。後來我才知道,在她的觀察裡,爸爸媽媽下班後大多非常疲累,有時甚至很晚才回家,沒有太多時間陪伴她。
原來,我們每天的生活,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孩子理解工作這件事的教材。
了解自己,比分辨什麼是好工作更重要
如果 20 年後,女兒也面臨同樣的十字路口,我希望她具備什麼樣的觀念與判斷?而她又能從爸爸媽媽平常的生活裡,學到些什麼?
比起告訴她什麼是好工作、什麼是不好的工作,我更希望她學會觀察自己:哪些事情是自己擅長的?哪些地方需要再努力?遇到困難的時候,是繼續嘗試、找人幫忙,還是換個方法?
我想,每一件我們喜歡的事情,背後都可能有辛苦、疲累、挫折與困難。即使是自己選擇的工作,也不會因為喜歡,就變得事事順利。
人生不一定只有一條路,也不需要因為已經走了很遠,就認為自己非得繼續走下去不可。有時候努力了很久,才發現原本的方向不一定適合自己。這時候,選擇放棄,也不見得是壞事。
面對家人的反對票,先給彼此一點時間
跟 10 歲的女兒談離職,其實沒有想像中困難。比較難的,反而是跟自己的父母開口。
畢竟,我是一個即將奔五的女子,上有父母、下有小孩,還有家庭跟房貸。這個年紀突然告訴父母,自己不打算繼續上班了,對他們來說,恐怕不是一句「我想換一種生活方式」就能理解或輕易被接受的事。
在他們的想像裡,一份工作就是一輩子。至於我們每天在別人的企業裡忙什麼,為什麼會累到不想再繼續,其實很難向他們解釋。更何況,當親朋好友問起自己的女兒在哪工作,該怎麼回答?沒有固定薪水,房貸怎麼辦?生活怎麼辦?我想,這些都是他們心裡很實際的擔心。
記得當時離開職場才過了一個星期,媽媽就提醒我:「妳還有 10 年要拚命,趕快再去想辦法做事。」
爸爸沒有當面說太多,卻默默傳了 LINE 訊息給我。
第一次是公務員招募資訊,彷彿暗示著:女兒,即使快 50 歲了,還是能去考公務員。當時我的身心尚無處安頓,也沒力氣筆戰爭辯,選擇默默把對話刪除,當作不曾存在過。
第二次則傳來一支短影片,主題是「馬雲說,人一定要上班」。言下之意是:女兒,不該放棄高薪,快回去上班。
原來,快 50 歲的女兒決定離開職場,仍舊得面對另一種壓力:70、80 歲的父母,依然想盡辦法希望她找一份工作。
這也是我在中年轉型過程中的另一個重要學習:當你開始尋找新的自己,而最親近的人投下反對票時,不必急著接受。
或許我不需要急著讓父母理解自己正在做的每一件事。畢竟,連我自己都還在摸索,也都還沒有答案。我能做的,就是繼續嘗試找到自己想過的生活。至於那些還說不清楚的改變,就留一點時間和空間,讓彼此慢慢觀察、適應。
換了工作方式,生活還是需要重新平衡
離職之後,我的生活並沒有突然變得輕鬆。沒有固定薪水,要自己尋找客戶、準備課程、完成提案,也要承擔工作不確定的風險。對家人來說,這樣的生活彷彿蒙著一層迷霧。其實我自己也在慢慢找到適合自己的軌道。
這段時間,我跟同樣選擇獨立工作的朋友,還有一起經歷中年轉型的同梯,偶爾會聊起:「現在對自己的生活有多滿意?如果用 100 分來看,會給自己幾分?」
我的答案幾乎一直都是 85 分、90 分以上。
因為我能深刻感受到,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認識了不一樣的自己,並且,我更認同這樣的自己。
我也時不時會問女兒:「妳喜歡媽媽現在工作的樣子嗎?」
她的評分標準倒是始終如一。如果最近比較忙,周末或晚上還得準備工作,在她眼裡,媽媽就只是又把原本可以陪伴她的時間,分給了工作。
這也提醒我,換一種工作方式,不代表就自動擁有了理想的生活。我們還是得不斷在生活的各種面向取得平衡,這種取捨不會因為換工作、創業就消失。
我也會跟她討論,當收入不再固定,要怎麼安排生活?原本習慣花錢得到的快樂,有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取代?為的就是想讓她理解,選擇不只是決定做什麼工作,也包括我們想怎麼生活。
我一直知道,人是會改變的。但直到中年轉型,我才意識到,原來連自己都可能忽略,自己早已經改變了。
所以我們得一邊學著跟自己相處,一邊觀察自己與身邊的人、與這個世界的關係變化。然後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偶爾回頭問自己,是不是還喜歡這樣的生活。
人生下來,就是來體驗的
前陣子,我問女兒:「妳覺得人為什麼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10 歲的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回答:「就是來體驗的吧。」
我想,她看得比我還透徹。
我們大人花了這麼多年,努力追求一份好工作、穩定的收入,試著在責任與自己想要的生活之間找到平衡。這不就是一種體驗?
而過了 40 歲,也開始看見身邊的同事、朋友走向不同的生活。有人回到農田,重新學習與土地相處;有人不再只追求賺多少錢,開始思考怎麼讓更多人一起受益;也有人轉換跑道,找到另一種分享自己經驗、發揮價值的方式。
這些,也都是人生的體驗。
我原本想透過自己的選擇,讓孩子知道人生不只有一條路。
後來才發現,在這段重新認識自己的過程裡,我們其實都還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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