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我在 Threads 分享書摘時,有一個商業帳號在底下留言。乍看之下,回覆內容和文章主題很契合,並沒有什麼不妥。不過,我看了一下這個帳號回覆其他人的留言,發現它的回應都有著相似的脈絡和語氣,於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請問你是 AI agent 海巡加自動回覆嗎?」
沒想到對方還認真回答我,說它都有看過才回覆,不是隨便回的,如果有不適合的地方也可以告訴它。
我又追問:「所以你是 AI 海巡加自動擬稿,再由真人判斷後批次回覆嗎?」
這次它就沒有再回答了。
這件事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倒不是因為我排斥 AI 參與社群經營,而是當我知道眼前的留言可能不是一個人親自閱讀、思考後產生的回應時,對這段互動的感受就有些不同。
如果是在商業帳號自己的版面,使用 AI 協助回覆客戶、整理問題,甚至自動化處理常見訊息,我覺得都很合理。畢竟那是企業經營的一部分,提升效率也有它的必要性。
但如果是在別人的版面,透過 AI agent 海巡各種貼文,再自動產生看似切合主題的留言,我就會覺得有點奇妙。
表面上看起來是在交流,實際上卻可能是一種經過設計的曝光或社群經營策略。對方可能沒有真的想和我討論這個主題,只是透過一套自動化流程,讓自己的帳號出現在更多人的討論裡。
參與本身或許有它的價值
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當 AI 開始參與人與人的互動,我們是不是也需要重新思考不同場景的使用界線?
例如,我平常有一些線上聚會,大家會一起分享最近讀的書、生活觀察或自己的想法。這類聚會並不是為了傳遞知識或完成某項工作,更多時候是希望大家能夠帶著自己的經驗出席,聽聽彼此怎麼看事情。
如果有一天,有人讓 AI agent 進來聽完整場聚會,再把內容整理回去給本人,我會覺得有點奇怪。
當然,如果是工作會議,使用 AI 助理協助記錄、整理待辦事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如果是一場以人際交流為目的的聚會,參與者是否知道有 AI 在場?它會不會記錄大家的發言?最後又會把這些內容帶到哪裡去?這些問題似乎就不能完全用效率來衡量。
我想到社會學家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曾經談過,人們在不同的社交場合,會呈現不同的自己。人在不同情境裡有不同的角色,也有一些彼此默認的互動規則。
例如,我們在商業場合可以接受助理代為安排事情,但如果朋友約你吃飯,結果你派一個助理坐在現場聽完,再回去向你報告,大概就不是大家原本期待的互動了。
有趣的是,AI agent 讓這件事變得更容易實現。過去我們可能會覺得,親自參與一場會議、一場聚會,至少需要投入一些時間。現在卻可能透過 AI,把參與、聆聽、整理,甚至回應都交給代理人處理。
從效率的角度來看,這當然是一種進步。但從人際關係的角度來看,參與本身是不是也有它的價值?
當 AI 參與其中,會改變交流的本質嗎?
我也看過一些關於 AI 協助溝通的研究,發現使用 AI 幫忙整理訊息、改善表達,未必會降低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這其實很合理。有人不擅長寫信,可以請 AI 協助潤飾;主管不知道如何表達一段比較敏感的回饋,也可以先請 AI 幫忙整理語氣。
但我覺得這和讓 AI 直接代替自己參與關係,是兩件不同的事。
前者是讓自己更有能力表達,後者則開始涉及自己是否真的有參與。
我並不認為每一則留言都必須親自打字,每一封信都必須從頭寫起,更不覺得使用 AI 就代表不真誠。只是當 AI 開始代替我們出現在不同的社交場合,我們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一些默契。
例如,商業帳號使用 AI 自動回覆,是否應該讓對方知道?私人聚會或線上分享,是否應該事先告知有 AI 代理人參與?如果只是協助整理資訊,和直接代替本人發言,是否應該有不同的規範?
這些問題目前似乎都還沒有標準答案。
想想也很有意思,我們這個世代經歷過網路社群的興起,從電子郵件、部落格、Facebook、Instagram 到 Threads,一路看著人與人互動的方式改變。現在又開始遇到 AI agent 可以代替人閱讀、回覆、開會,甚至參與社交的時代。
科技的進展往往比社會習慣快得多。很多事情在技術上已經做得到,但在人際互動上,大家可能還沒有形成共同的默契。
也許接下來幾年,我們會逐漸發展出新的 AI 社交禮儀。
我自己目前的想法是,工作上的事情可以盡量運用 AI 提升效率,但當一個場合的目的在於人與人的交流,我還是會期待對方親自參與。
畢竟,有些互動的價值,並不在於最後交換了多少資訊,而是我們知道,當時坐在那裡、認真聽著、思考並回應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沒想到在自己的年代,還會遇上這樣的議題。我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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