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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遇過這種主管:反應很快、意見很多、會議上總能立刻給答案、定方向,但團隊卻沒有因此更聰明,問題也常只是暫時被壓下去,之後總會換個樣子冒出來?
在複雜、變動快、知識分散的組織裡,還想靠主管一個人提供答案,通常會讓團隊反應更慢、學習更少,甚至更容易犯大錯。在複雜多變的商業環境中,提問已經從單純的取得資訊,變成組織能不能持續學習的關鍵能力。領導者的提問能力,直接決定了企業的生存、能力上限與創新動能。
然而,許多經理人認為:當部屬帶著問題前來,給予答案是主管的職責。但真正的領導力並非來自「告知」(telling),而是來自「啟發」(inspiring)。凡事都必須主管給答案,不僅讓自己筋疲力竭,更剝奪了部屬思考與成長的機會。
《你會問問題嗎?》要帶給讀者的觀念是:最強大的領導者往往不是那個給出答案的人,而是那個懂得問出正確問題的人。作者麥克馬奎德是喬治華盛頓大學人力資源教授,也擔任微軟、萬豪、波音、三星電子這類大型組織的顧問。他訪談來自杜邦、美鋁、諾華等三十位跨國企業的高階主管,得到一個結論:
那些把組織帶到頂尖位置的領導者,大部分時間並不是在給答案,而是在問問題——而且是用一種跟多數人不一樣的方式在問。
讓我們陷入麻煩的,常常是該問但沒問出口的問題
歷史上很多重大災難,事後檢討都有共同的發現:當時有人察覺不對,但沒有人開口問。
書中列出鐵達尼號、挑戰者號太空梭、豬玀灣事件三個案例。1912 年鐵達尼號處女航前,已經有工程師對船的結構安全有疑慮,但因為「不想顯得自己很笨」,他們選擇沉默。挑戰者號爆炸前兩年,承包商的工程師早已標記出 O 環在低溫下可能斷裂的風險,會議桌上的人卻不敢把疑慮說出口。
我們習慣把大災難歸因於無法預知的外部因素,但許多案例都告訴我們,組織內早就有人察覺異常,只是這些察覺從未變成被說出口的問題。一個沒被問出口的問題,可能就是一個沒被攔下來的錯誤決策、一個沒被修正的方向、一個沒被察覺的市場警訊。
大部分主管問的問題,其實是貼著問號的指控
提問是一把雙面刃。不當的提問會引發員工的防衛心理,導致組織萎縮;而正確的提問則能釋放員工的潛力。 書中把問題區分成兩類:激勵式問題(empowering questions)與打擊式問題(disempowering questions)。
打擊式問題長這個樣子:
「這個專案出了什麼問題?」
「為什麼你們會落後?」
「是誰跟不上進度?」
「你不知道這樣做不對嗎?」
這些問題表面上是在「找答案」,但被問的人接收到的訊號是「找戰犯」。心理學家瑪瑞莉古登伯格建議「激勵式問題」可以這樣問:
「你對這個專案目前進展的感覺如何?」
「目前為止哪些成果是你最滿意的?」
「要達成這個目標,最關鍵的事情是什麼?需要哪些支援?」
當你問「你需要什麼支持」時,你實際上是在傳遞一個強大的訊息:我重視你的能力與專業,且我相信你能找到答案。同樣一個情境,兩組問題會開啟完全不同的對話。前者讓人縮起來防守,後者讓人主動展開思考。重點不是話術,而是你問的時候,你希望達到的目的。
愛因斯坦花 59 分鐘想問題,只用 1 分鐘想答案
據說愛因斯坦曾說,如果他只有一小時解決一個問題,他會花 59 分鐘在思考問題本身,剩下 1 分鐘才用來找答案。
但在組織中,原則幾乎是相反的。多數主管被訓練成「盡快給答案」的人,拿到問題立刻列出行動清單,會議結束就進到執行階段。馬奎德教授在書中引用神經領導力學會大衛洛克的研究: 在高壓、咖啡因加倍、群體腦力激盪這些「催促思考」的條件下,真正的深度洞察反而難以浮現。
「過去的領導者是擅長告知的人,未來的領導者會是擅長提問的人。」 彼得·杜拉克這段話寫於 1990 年代,距離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但放到今天的企業現場,多數主管仍然把「快速決斷」視為領導力的核心展現。我們習慣獎勵那些第一個舉手給答案的人,卻很少獎勵那個說「等等,我們確定問題是這個嗎?」的人。在資訊爆炸、變化加速的環境下,第一個答案的價值是高還是低,這是值得每位主管自己誠實回答的問題。
領導者最重要的心態切換:從評判者轉成學習者
《你會問問題嗎?》引用馬里利亞當斯提出的「Judger(評判者)」與「Learner(學習者)」兩種心態,用來解釋高效能領導者與平庸者的差異
評判者心態(Judger)的特徵:
- 心裡已經有結論,提問是為了驗證
- 找的是「誰錯了」、誰該負責
- 在對話中防守、捍衛自己的立場
- 認為差異與不同意見是一種威脅
- 主要情緒:自我保護
學習者心態(Learner)的特徵:
- 認為自己還不知道答案,提問是為了發現
- 找的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樣」
- 在對話中保持開放心態、願意調整觀點
- 認為差異與不同意見是寶貴的資源
- 主要情緒:好奇心
心態會直接影響你問什麼問題、用什麼語氣問。實務上的關鍵差別在這裡:有效的領導者知道,「Who(是誰)」這個問題經常要先放下,才能得到「What(發生什麼)」與「Why(為什麼)」的真實答案。如果第一個問題就是「是誰負責?」,收到的回答多半是經過修飾過的版本。
願意說「我不知道」的主管,才能讓組織學起來
吉姆柯林斯在《從 A 到 A+》中提出「第五級領導者(Level 5 Leader)」的概念,特徵是「謙遜+專業意志」。而常問問題的領導者,反而更願意承認自己不懂,展現出謙遜。
通常在企業裡,對於「主管要鎮得住場面、要有答案」的預設非常根深蒂固,承認「我不知道」幾乎被視為示弱。但在快速變化、資訊高度分散的時代,沒有任何一個領導者可以掌握所有資訊。願意說「我不知道,你怎麼看?」的人,反而會讓員工願意把真實的判斷與建議提出來,幫助組織得到正確答案。
「你可以從一個人的答案中看出他是否聰明,但要從他的提問中,才能看出他是否智慧。」—— 納吉布.馬哈福茲(Naguib Mahfouz)
最該問的第一個問題:我們真正在解決的是什麼?
組織通常會遭遇兩種型態的問題:技術型問題(technical problem)與適應型問題(adaptive problem)。技術型問題有現成解法、有 SOP 可依循;適應型問題則沒有人解過、沒有標準答案,需要組織共同學習才能得到解答。然而多數主管的盲點,是把適應型問題當成技術型問題來處理。
馬奎德教授引用了由湯馬士約翰森、湯馬士施佩與亨利克里夫所提出的「高效問題範例模組」,每個階段適合不同的問句:
- 問題定義階段:用 What 問題——「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我們真正在解決的是什麼?」
- 問題分析階段:用 Why 問題——「為什麼會這樣發生?」「為什麼這很重要?」
- 方案發想階段:用 How 問題——「如何有不同結果?這跟過去有多不同?」
- 行動規劃階段:再用 What 問題——「下一步要做什麼?」
多數會議的開場是「我們要怎麼做?」(How 問題),等於跳過第一階段直接進入方案發想,結果整場會議都在解決一個沒有被定義清楚的問題。馬奎德教授用一個很具象的比喻:好的問題解決過程要先「發散」(diverge),再「收斂」(converge);要先看到整隻大象的全貌,再決定怎麼把牠搬走。先收斂的會議,永遠在解錯問題。
「你最害怕我做什麼?」用問題重新定位策略的 CEO
《你會問問題嗎?》書中提到愛美根 Amgen 執行長凱文謝爾的故事。他升任執行長那一年,做了一件多數新任 CEO 不會做的事:親自訪談公司前一百位高階主管,每個人都問同樣五個問題:
- 你希望什麼東西被保留下來?
- 你希望什麼東西被改變?
- 你希望我做什麼?
- 你最害怕我做什麼?
- 你還想問我什麼?
特別是第四題。「你最害怕我做什麼?」這個問題很少有 CEO 會問,但受訪者會把平常未必會說的事情說出來,往往就是組織轉型最關鍵的卡點。謝爾根據訪談的結果重新定位了公司的策略,把公司從洗腎用藥市場推進到更具競爭力的藥品市場。
另一個案例:迪士尼世界的洗衣部門曾面臨 85% 的離職率,原本準備把整個部門外包出去。但管理層決定先試另一條路,把決策權下放,問所有員工兩個問題:
- 我們可以做什麼讓你的工作更輕鬆?
- 你建議哪些改變可以讓我們把客人服務得更好?
剛開始六個月,員工不敢開口,怕被當成抱怨。但一旦他們相信主管真的會聽,建議就湧出來了:可調整高度的工作檯、頭頂正上方的冷氣出風口、重新設計的洗衣車工具,以及用海軍打結法解決一直斷掉的折疊機輸送帶。光是最後這個小改善,每年就為迪士尼省下超過 10 萬美元。
書中也整理出 對顧客提問時最值得問的幾個問題:
- 你為什麼選擇跟我們做生意?
- 你又為什麼跟我們的競爭對手做生意?
- 我們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讓你覺得跟我們合作很麻煩?
- 如果你是我,你會改變這家公司的哪一件事?
研究指出,業績好的業務員問的問題比業績差的業務員多 58%。
我們通常以為策略是高階主管關起門來想出來的,是少數人的智慧結晶。但《你會問問題嗎?》要告訴你的是:好的策略是透過大量提問——對員工、對客戶、對合作夥伴、對社區——一步步問出來的。那些不問問題、只靠自己判斷的領導者,最後都在市場變動中被淘汰。
在 AI 時代,問問題是更稀有的能力
《你會問問題嗎?》初版出版於 2005 年(中文版則是 2006 年),放在今天 AI 普及、資訊更新更快的環境,書裡的核心訊息反而更值得被重讀。
過去答案是稀缺的。誰有資料、誰有經驗、誰有專業,誰就掌握答案,誰就有領導權。但今天,所有人都可以用 AI 在三秒內生出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當答案變得幾乎免費,真正有價值且稀有的能力,是有沒有辦法問出一個讓答案變得有意義的問題。
換個角度看,AI 也徹底改變了「問問題」這件事的成本結構。過去你必須先有一個成熟的想法,才敢拿出來問人,因為對方的時間很貴。現在你可以對 AI 反覆問、反覆改、反覆調整,直到好問題被打磨出來。這意味著,未來的領導者除了要會對人問問題,還要會對 AI 問問題。兩種提問背後的思維其實是相通的:先理解情境、不急著要答案、用問題去開啟可能性,而不是用問題去逼出特定答案。
可以用一個簡單方式,檢查團隊到底有沒有「提問力」
如果一個團隊裡,大家敢承認「我不知道」、會議中有人願意追問真正的問題、不同意見不會立刻被當成找麻煩、主管提問後會真的追蹤,而且討論重點放在理解問題而不是急著找人負責,那這個團隊多半已經具備了不錯的提問文化。反過來說,如果會議總是很快進入解法、問題一提出大家先自我保護、主管的提問聽起來像在追責,那麼團隊缺的通常不是執行力,而是把問題問對、問深、問開的能力。
不妨試試看:把原本想說「我覺得應該這樣做」的話,改成「我們是不是還有別的選項?」「你怎麼看這件事?」「我們真正在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問題會帶你到哪裡,你並不能完全預測。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你問什麼,組織就會把注意力放在哪裡。
提問,是一種尊重的藝術
提問不僅是技術,其背後更蘊含著深刻的人文價值:尊嚴與尊重。當你向部屬提問時,你實際上是在告訴對方,他的意見在這個組織中具有重量。這能建立起一種基於信任的夥伴關係,而非單向的統御。
面對資訊爆炸與未知的挑戰,沒有人能掌握所有解方。領導者的價值不再於擁有答案,而在於能否匯聚群體的智慧。
想想,明天走進會議室,你提的第一個問題會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