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我第一次讀到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的書《哲學的慰藉》,就成為他的忠實讀者。
他的作品把愛情、身分地位、旅行、建築等「日常主題」與哲學思考結合起來,用故事和生活細節帶出反思,讀起來像「和一位睿智的朋友聊天一樣」,比傳統哲學書容易吸收。也因此艾倫.狄波頓被定位成「把經典思想翻譯成當代生活語言」的代表。
也許你沒有讀過他的書,但可能看過他在TED 的演講「一種更寬容,更溫和的成功哲學」,主張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寬容的成功觀:承認運氣與結構因素,不再用單一尺度(收入、名望)來定義人生的價值。應該對他人少一點勢利、多一點同理,也對自己少一點自責、多一點理解,這樣才有可能真正享受工作與人生。
除了寫書,狄波頓 2008 年與一群作家、心理學家與創意工作者在倫敦共同創立創立了The School of Life 「人生學校」這個教育組織,它的出發點,是補上正規教育長期忽略的情感教育:我們被訓練如何工作、考試與取得成就,卻很少被教導如何面對關係、失落、嫉妒、焦慮與自我認識。它不是傳統學校,透過哲學、心理學、文學、藝術等人文資源,協助人們面對自我認識、愛情關係、職涯選擇與情緒管理等議題,幫助人們提升情緒與生活智慧。
有一次去倫敦開會,我還特地繞去「人生學校」開設的書店。書店不大,但選書和陳設都有一種刻意的溫度。台灣在2017年起也有「人生學校」的本地分校,我曾去拿過講師試教的資料,想成為其中的老師。後來因為忙,沒有繼續準備,再後來,台灣的分校似乎也在2022年結束了。
這是一種常見的人生錯過。你對某件事有感,也隱約知道它和自己有關,但當時的節奏、責任與內在準備都還沒有對齊,於是讓它先從身邊經過。
讀狄波頓的書二十多年,最近在一場他與奇普康利 Chip Conley 的訪談裡,聽到他談自己的中年:離婚、孤獨、心碎、住院、重新因為友誼而恢復、五十歲後坐回教室當學生的經歷。身為一個寫了三十年「如何好好生活」的作家,親口說出自己在中年的起伏波折,這比他書上的觀點更打動我。
一位名滿天下的作家,50 歲後決定去考心理治療師
狄波頓在五十三歲時取得心理治療師執照,開始執業。他對心理學一直有興趣,「人生學校」本身也長期在做情感教育。但他說,直到中年這個階段,他才真正走到那條分界線的另一端,坐上治療師的位置。
他放下「全球暢銷作家」的光環,選擇加入心理治療師的培訓。這種「重返新手狀態」的勇氣,正是他中年的重要轉折。他坐在教室後排,與年紀僅其一半的學生並肩學習,不再享有任何特權。
這個選擇背後的理由是:他需要一個全新的挑戰。五十歲之後,很多人對「挑戰」的理解是在既有軌道上繼續往上爬,影響力更大,版圖更廣。狄波頓的選擇是另一個方向,去到一個自己還不夠好的地方,從頭學起。他在訪談裡這麼說:「我已經足夠強大,所以敢於讓自己再次經歷渺小。(Big enough to be small)」
這句話說出了一個我自己也花了很多時間才想通的事:**「讓自己變小」需要的不是勇氣,而是一種對自我夠穩定、才能放下身段的安全感。我們花了二、三十年建立專業身分,習慣了被諮詢、被倚重的位置,要在這個時間點主動走回教室坐後排,必須要有足夠程度的「安定感」。
那段重返學校的過程,有些教授因為他的名氣,刻意給他更難的考驗,這也訓練了他如何閉嘴、傾聽,進一步學習。他也在訪談裡提到,自己對心理學的熱情,某部分可能來自童年經驗:父母解決了生命的物質條件,卻沒有真正解決心理困境。這讓他的學習不只是一項專業訓練,也帶著跨越代際的療癒。
這趟歷程,最終鞏固了他的核心信念:真正的成熟,源於對自我那份永無止境的好奇。
關於「地位焦慮」與釋懷
能夠放下名家身段,重新當學生並不簡單。狄波頓早期有一本著作《我愛身份地位》,探討為何身份地位如此誘人,讓芸芸眾生競相追逐。他在訪談裡解釋,人類身為群居動物,天生極度在意自己在群體中的「順位/排序(position in the pack)」。現代人對地位的執著,本質上不是虛榮,而是對「愛、尊重與尊嚴」的渴望。 這個社會用職業和財富決定要不要正眼看你,所以人們才拼命追求那些外部的標籤。
除了藉由「Big enough to be small」轉換思維,中年能否擺脫地位焦慮,狄波頓的答案是肯定的,原因在於感受到死亡的步步逼近。當人意識到自己終將面臨死亡,那種想繼續配合他人的計畫、期望的渴望就會逐漸鬆綁,開始思考「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可以這麼說:死亡給了中年人「勇敢做自己」的底氣。
痛苦讓他從旁觀者變成更能貼近他人的人
但他五十歲之後的轉變,不只在於職業選擇與擺脫地位焦慮。
他坦承,過去十年是他人生裡最艱難的時期。離婚、孤獨、心碎,嚴重到需要住院。他形容自己「對生命徹底臣服(humbled by life)」。
對於一個曾以「愛」為創作主題寫出《愛上浪漫》、《我談的那場戀愛》,洞悉戀愛百態的作家而言,在中年經歷真實的心碎,無疑具有一種荒謬而殘酷的諷刺感。這種「專家身份」與「情感失能」的強烈對比,也逼迫他放下精英的高傲,面對自己真實的感受與痛苦。
狄波頓在訪談裡這麼說「如果讓二十歲的自己看到中年的自己,那個年輕人會對暢銷書作家的成就感到驚艷,但也會對『五十多歲了,情感生活怎麼還這麼狼狽』感到困惑。」
他沒有把這段經歷包裝成「後來我想通了,所以一切都值得」。他認為:這段痛苦把他裂解開來,讓他變得極其開放,能毫無防備地去同理並擁抱他人的痛苦。
他過去雖然寫了很多關於人類情感的書,但那些都是從旁觀者位置寫的,對別人痛苦的理解,其實停留在知識層面,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在自己經歷心碎之後,才進入了另一種層次。
他開始用一個方法消化痛苦:「在私人的遭遇裡尋找普世性」。不把自己的不幸當成只屬於自己的事,而是把它放到人類共同的處境裡去理解。如果痛苦是人類的共通處境,那「為什麼偏偏是我」這個問題就問錯了。你不是例外,你只是此刻輪到你了。這樣想,苦還是苦,但那種孤立感會少一點。
中年後重新理解友誼
在那段最艱難的時期,接住狄波頓的,是三個朋友。狄波頓感性地提到,他認為這些朋友值得獲頒「勳章(Medals)」表揚,在他心靈破碎時,承載並接納了他。
這是狄波頓中年之後最意外的發現:年輕時他「喜歡」朋友的陪伴,喜歡是一種錦上添花,有沒有你都過得下去。但在那十年的情感危機裡,他才真正發現自己對友誼的迫切需要。
這種對外部連結的渴望與對內在依賴的接納,促使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從一個解釋世界的作家,轉身成為一名處理靈魂創傷的實踐者。
的確,隨著年齡增長,友誼的重要性不是在下降,而是在上升。年輕時那種「大家一起熱鬧」的人際關係,到了中年會自然篩選——留下來的,是真正懂你、願意在你最不光鮮時繼續陪你的人。
我自己也有類似的體會:幾個偶爾回應「你這篇寫的很好」的朋友,對於我的意義與價值,遠大於字面上的含義。
重新學習:從解釋者變成傾聽者
狄波頓的故事讓我想到,人生下半場的學習,常常不只是多拿一張證照、多學一門專業,而是當過去的身份、成就與解釋能力都不足以保護自己時,我們是否還願意重新坐回教室後排,承認自己需要再被教一次。
這也是我選擇「中年級實習生」這個角色時,很重要的含義。它不是自我貶低,也不是假裝年輕,而是承認人到了中年,仍然會在新的生命題目前變成初學者。尤其當我們越習慣被諮詢、被倚重、被期待有答案時,能不能重新回到「我不知道」的位置,反而成為一種更深的成熟。
能夠讓自己再次變小,是人生下半場真正開始有新成長的方式。
(本文出自與老查一起讀商業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