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尤韻蓉
進軍精品旅宿、outlet 是「撿人家的麵包屑」!華泰大飯店 CEO 的多角化經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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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美國的高中數學老師,轉行挑戰金融業,陳炯福在 2008 年,選擇回到家族企業華泰大飯店集團(以下簡稱華泰),那年他 27 歲,第一個職務,就是副董事長,當年華泰營收約 6 億元。時間快轉到 2025 年底,營收翻了至少 20 倍,預估達到 131 億元;事業版圖也從當年一家華泰王子大飯店、2 間餐廳九華樓、華漾,擴大到涵蓋飯店、餐飲、物業管理及百貨零售。
或許是大學主修數學的緣故,聽陳炯福談經營,很像是在聽他化繁為簡,找出基本中的基本。回到父親(華泰董事長陳天貴)創立的華泰王子大飯店,陳炯福說:「一定會怕啦。」他也知道,「這一行我什麼都不懂。」所以,面對資深員工,他從信任做起,找老主管一對一談話,讓他們相信,他沒經驗,但是可以學;他沒專業,但是願意聽;聽懂了、有道理,就給資源。「這個行業就是『人』,先處理好人,再處理其他事。」
穩定軍心後,陳炯福很快帶領集團進入第一階段轉型。華泰王子大飯店營運穩健,他卻認為「不動,一定會被淘汰」。2009 年起,陸續開創多家精品旅館,包括華泰瑞苑、華泰瑞舍及賦樂旅居。「我沒能力對抗 W Hotel 或文華東方,」面對跨國大集團的優勢跟資源,陳炯福深知「不可能直球對決,一定要找出自己的路。」華泰的能力在飯店經營,就做好該做的事,「我跟團隊說,設計一個新品牌,只是做不一樣的包裝,其他你都知道怎麼做。」
下一步,為了讓風險更分散,華泰成立台灣第一座美式露天 outlet 華泰名品城。畢竟沒做過商場,要贏得品牌經營者信任,陳炯福努力說服,「我們可以設計出有質感、服務到位的品牌。比起 24 小時營運的飯店,管商場簡化很多⋯⋯」最重要的是,在世界各地驗證成功的商業模式不能走樣,「很多生意來到台灣沒有成功,講好聽是入境隨俗,其實就是變質了。」
如今,華泰名品城有 LOEWE、CELINE、BALENCIAGA 等多家精品品牌獨家進駐,面對 outlet 市場競爭日益激烈,華泰名品城 2024 年營收達 122 億元,穩居全 outlet 第一。接下來,華泰 outlet 版圖將前進嘉義(預計 2028 年開幕)、餐飲品牌持續拓點、原本因都更閉館的華泰王子大飯店,將改為複合式大樓重新開幕,華泰未來的路,還可以走得更直、更遠。
空降家族事業領導高層,穩住人、建立信任是第一目標
Q:從高中老師轉戰金融業,是為了接班做準備?
A: 我高中開始對教育有興趣,大學畢業後,覺得反正人生很長,先順著興趣去教書。一年後,轉行做金融,是我沒想過的行業,我把它當作一個挑戰。其實要我一直教書也可以,只是太安逸,我一直擔心自己沒有被操過,更好奇自己的能耐到哪裡?有些人直覺地想,我去金融業歷練,是為了接班做準備。其實沒有,我純粹想證明自己,努力存活下來,甚至有好表現。而且, 如果我有辦法把一件我沒那麼有興趣的事情做好,代表我應該有辦法把很多我有興趣的事情做好。
真要說為未來做準備,是在大組織做事的經驗。在銀行上班,沒有安全網,做不到就掰掰!有業績壓力、自我挑戰、老闆的要求、組員的合作跟競爭,這些對我來講才是真的準備。在銀行做了一陣子,表現還不錯,也有人挖角,好像證明成績還可以。同一時間,父親身體出一些狀況,加上種種原因,就離職回來。
Q:27 歲回來,第一個職務就是副董?
A: 我們當時是很傳統的家族企業,職稱真的沒什麼意義,叫我什麼都無所謂,就是做事嘛。我弟弟(集團副總暨廚藝總監陳昶福)讀飯店管理,二姊(Halohoo 精品項鏈創辦人陳貞穎,曾任華泰名品城開發部協理)也接觸比較多飯店事務,都有專業想法。我很清楚,我什麼都不懂,就是一張白紙,不可能突然發號施令。第一個目標就是了解公司狀況。我爸的個性也很特別,算很大膽,開 1、2 次會之後就沒再來。
當年公司是由一個非常有產業經驗的人,領導一群非常有經驗的人。我們姊弟加入就不一樣了,上面的經驗不可能比下面的多,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這個行業就是人,我想讓團隊感受到,我的存在不應該是威脅,而是他們在華泰待了那麼久,如果還有意願,對自己下一個 10 年、20 年的理想是什麼?我來協助你達成理想,把做這行的熱情再點燃。所以我一開始就先跟每一位老主管一對一聊,我常講,我爸都跟你共事這麼久,我沒理由讓你走。
Q:一對一對話,都聊些什麼?
A: 我跟他們講,我沒有經驗,你要跟我講,你需要什麼,而且要解釋給我聽,有道理,我就做,因為資源在我手上。雖然我是老闆,可是我們是有共識地一起做事。 我想事情喜歡簡化,加法太多,很容易迷失事情原本的原貌。 做人處事也一樣,我會尊重你,比較在乎現在面臨的問題,這個我們來討論,真的不合,就好聚好散。就是去認識他們,知道每個人的潛力,讓他們去做一些以前沒有想像可以做的事。用這樣的邏輯去穩住團隊,才是當時最大的目標。
我做的第一個人事調整,是扁平化組織架構,各個主管直接對我。這不是我想管得很細,而是可以比較快了解狀況。我覺得要一直創造對話,你覺得我不懂,就講給我聽,我會一直問你問題,有些可能很外行,但是我很願意聽你講,讓大家對未來的經營管理模式有一定的共識,慢慢往專業分工,公司才會有未來。
延伸核心能力進軍精品旅宿,洞察行業的本質,做好基本的基本
Q:原本的事業很穩健,守成和創新如何拿捏?
A: 這的確是一個抉擇,要守成,還是改變?我判斷的依據,是風險管理,企業守成的同時,還是要進步,我一直覺得,不動一定會被淘汰。尤其 2008 年,W Taipei(台北 W 飯店)要開,愈來愈多品牌來台灣插旗,促使我們思考存在的意義跟價值。我沒能力對抗 W 或文華東方的集團優勢跟資源,不可能開出 300~400 個房間的設計旅館;服務再怎麼高級,我的品牌沒有累積出那樣的價值,不可能跟它們直球對決,一定找出自己的路。
我們想了一石多鳥的做法,就是去別的商業區、找一個有不同客群的點,開創一個新品牌,風險分散一些。
基本上,就是很實際地想,當下市場有什麼產品、未來有什麼新產品,最後選出一套沒人做的模式。為什麼沒人做?我覺得很多經理人或企業主很在意「經濟規模」,量大,價格才壓得低。所以我經常講,我們是在撿人家的麵包屑,做他們因為經濟規模考量,而不願意做的小型精品旅館。但是,我透過整合後台、採購,把多個產品加總起來,也能創造經濟規模,這就是我們當時的基本邏輯。
某種程度上,走精品的概念也是一種守成,守住我們飯店服務的風格,不因為要擴展廣一點的客層去做改變。當消費者跟你氣味相投,忠誠度就比較高。
Q:經營精品旅館需要不同的 know-how?
A: 人為什麼住飯店?重點是需要一個地方睡覺、洗澡。人住進去,床很舒服、水壓夠強,基本要顧好。飯店再漂亮,水壓是低的,客人一定不會再去。我跟團隊說,設計一個新品牌,只是做不一樣的包裝,其他事情你都知道怎麼做。
做生意好像很難,但我覺得是難在會有很多人跟你講該怎麼做,你很容易被影響,因為全世界的人都在做,好像你不做就不對。 可是反問,你做的意義是什麼?要走的路其實很直、很明確,團隊要培養對自己的信心,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像剛剛說的水壓、床,其實是很基本的同理心,我作為消費者,也是這樣想。做餐廳,就做出好吃的菜,再思考把它變成什麼樣的餐廳,而不是先有漂亮的空間,才有好吃的菜。
多角化經營轉戰 outlet 商場,謹守成功方程式、穩居先行者優勢
Q:從飯店經營跨到開 outlet、做商場,又是出於什麼考量?
A: 我們的核心是飯店業,為了永續經營,第一步多角化發展,是做精品旅店,分散客群、單價、商業區的風險,但還是在原產業。我沒有搖錢樹在旁邊,子彈很珍貴,就在想怎麼稍微跨出去,打一個擦邊球,衍生出另外一個產業?
我姊(二姊陳貞穎)很久以前就覺得 outlet 有機會,但是我們自己也會問,商業模式看似單純,美墨日韓都有做,為什麼台灣不行?為什麼台灣零售百貨龍頭不做?我認為,他們想做,只是不急,一直是被放在「明天再講」的清單。
我前面講過,大集團不要的麵包屑,我們撿來吃。敢動用公司資源做這件事,單純是我們真的相信。 做生意要有一點點浪漫,不做不知道,關鍵是執行過程中,有沒有真的很明確朝那個方向走。 在我們開(華泰名品城)之前,哪個商場是開在鳥不生蛋的地方(10 年前的桃園青埔)?後來大家都來,可見不是不願意,而是沒選擇。
Q:跳脫熟悉領域,也可能是風險?
A: 每件事情都有風險,所以要精算,我們把握的最大一個點就是,商業模式不能變。我認為很多生意來到台灣沒有成功,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商業模式,講好聽是入境隨俗,其實就是變質了。 再怎麼變,不應該改變核心。 我可以因應台灣多雨氣候,多做雨遮,可是不應該把它變成大樓、改到市中心,這就是商業模式。
以風險分散角度來看,商場讓我們跨到不同領域,有新的商業模式;現金流是另一個,即使毛利沒有飯店高。同時我又不用跟新光三越、微風、大遠百、SOGO對抗,從一開始我們就說,outlet 的存在不是威脅他們,而是協助他們壯大,因為有 outlet 的存在,品牌可以更大膽買貨,知道賣不掉有個地方可以處理,應該是良性循環。
Q:沒有商場經驗,如何說服品牌進駐?
A: 我覺得要了解對方的疑慮是什麼,加碼對症下藥。我能理解,品牌經營者會擔心誰要幫他賣東西,要考慮很多條件,包括財務能力、品牌形象,我一定要說服他們,華泰有能力做這件事。
對品牌來講,清庫存一定是第一,我就提供你 solution。我們常跟品牌講,來 outlet 的人一定是買過季的,但是等到他有能力,就會去正價店買新品,所以 outlet 是在幫你養主客群。品牌也跟我們分享,折價與正價的 overlap 很低(10% 不到),真正懂 outlet business model 的品牌,很喜歡跟我們合作。
另一個是信任度,我前期自己跑得很勤,讓對方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態度如何。我們不是大集團,但是有安全的環境,可以設計出很多有質感、服務很到位的品牌。比起 24 小時營運的飯店,管商場簡化很多,精品主事者了解到這些關聯性,好歹加分一些。
再來是臉皮要厚,拜託他們到現場看。在商場分期開發過程中,第一階段的人膽子大一點,第二期的人就知道,原來他當時給我看的東西,跟後來的硬體一模一樣,信任度又再提高。 **忠誠度或信任度都是來自於互動加分出來的,品牌知道我們講的營運邏輯跟理想,落實後沒有任何偏差,就愈來愈有信心。 **
Q:outlet 競爭者變多,華泰的優勢是什麼?
A: 規模小,優勢是靈活,組織結構單純,做什麼都可以。但是很多年前我就在擔心,當你愈來愈大,動作會愈來愈慢,所以從頭就走對很重要。 面對愈來愈多人加入,至少我是 first
comer(先來者),走在前面,只要守住商業模式,走得對、走得直,不偏離的次數愈少,還是可以走得更遠更快。
過去 10 年,也有些我們找很久的品牌說要來,可是對我們的某些條件有疑慮,我們就等它 OK 再來,不會因為很想要就讓它來,一定要符合我們的基本要求。outlet 的核心就是好的消費平台,硬體跟軟體都不能打折,品牌不希望形象打折,我們也跟品牌談好條件,一定要打幾折以下,不然消費者沒動力來。
當然,我覺得這種開發還是 location、location、location,一定要坐在最棒的那個點上,這是天生優勢、人家拿不走的。當年我們專注找北台灣最好的點,因為北台灣消費力較高,一定要先拿到這個位置,減少一些後顧之憂。我不只要贏在起跑點上,槍聲打下去的時候,也要拉開一定的距離,他們真的要追趕,就會辛苦一點。
副董事長暨執行長 陳炯福
1981 年生,畢業於美國波士頓學院數學系,曾任美國高中數學老師、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台北分行衍生性金融商品協理。2008 年接任華泰大飯店集團副董事長,開始多角化經營,創立賦樂旅居、華泰瑞苑等精品設計酒店,並於 2015 年跨足零售業開設華泰名品城,帶領集團業績增長超過 20 倍。
我不只要贏在起跑點上,槍聲打下去的時候,也要拉開一定距離。
華泰大飯店集團
1969 年從華泰王子大飯店起家,事業版圖涵蓋飯店、餐飲、物業管理及百貨零售。2025 年集團預估營收 131 億元,2026 年預計突破 140 億。其中酒店式公寓華泰瑞舍預估 2025 年成長 6%,餐飲包含九華樓、華漾 DIM SUM 等 7 個品牌,餐飲營收比 2024 年成長 12%。而華泰名品城為台灣首座露天 outlet,2024 年營收 122 億元,為全台 outlet 營收第一,2025 年預估近 124 億元。
Dos
1|先把人顧好,再談制度與策略。
2|用減法思考,把事情回到本質。
3|守住商業模式,不為成長而變質。
Don'ts
1|不因為大家都做,就盲目跟進。
2|不忌諱部屬比自己資深,虛心求教。
3|不要躁進,確認做穩再想下一步。